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像空了很久的杯子,终于被人倒满了水,刚好到杯沿,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但就是没溢。刚刚好。
她点头。
“好。”她说。
他看着她,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是很轻的、很安心的、像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窗外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周过得很平静。
周一到周三,沈云舒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绕去七楼拿早餐。季时序换着花样买,周一是饭团,周二是三明治,周三是蛋饼配豆浆。两个人坐在他的工位旁边吃完,然后她上九楼,他继续处理工单。
中午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忙各的。下班如果都不加班,就一起走到地铁站,在路口分开。赵小倩每天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眼神看她,但很识趣地没追问细节。
周四下午,沈云舒在整理电脑文件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想给季时序看那些邮件。之前都是截图发给他,但原邮件一直存在她的邮箱里。她想着可以让他登录她的账号,从头到尾看一遍,也许他能发现什么之前忽略的东西。
她打开邮箱,点开那个命名为“01”的文件夹。
空的。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网络问题,刷新了一下页面。还是空的。又刷新了一次,还是空的。
她退出邮箱,重新登录,再点开那个文件夹。
空的。
三封邮件,一封都不剩。收件箱里没有,垃圾箱里没有,已发送里没有。她用搜索功能搜了发件人“季时序”,搜了关键词“平行宇宙”“另一个宇宙”“基因检测”,什么都搜不到。
那些邮件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沈云舒坐在电脑前,手指按在鼠标上,没动。
“怎么了?”赵小倩从旁边探过头来。
“没什么。”
她又搜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打开手机邮箱,登录,检查。同样,空的。她翻到截图相册,那些截图还在。三张,整整齐齐地排在相册里。但原邮件不见了。
她拿起手机,给季时序发消息:你那边还存着那些邮件的截图吗?
季时序秒回:存着。怎么了?
她:我邮箱里的原邮件全部消失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季时序:全部?
她:三封都没了。
季时序:我来看看。
十分钟后,季时序出现在九楼。他走到她工位旁边,弯下腰,她让开位置让他看屏幕。他重新搜了一遍,用不同的关键词,不同的筛选条件,什么都没有。
“你删过邮件吗?”他问。
“从来没有。”她想了想,“上周整理文件夹的时候还在。我还点开看过。”
“什么时候?”
“上周三还是周四。”
季时序直起身,皱了皱眉。“可能是系统清理了。有些邮件服务器会自动清理缓存数据,尤其是那些时间戳异常的。”
“但那三封邮件我存了文件夹,不会自动清理。”
他沉默了一下。“我找IT部问问。”
他打了IT部的电话,转了两道,最后接通了一个人。沈云舒在旁边听着,他只说了几句就挂了。
“怎么说?”
“他们说昨天的服务器维护清理了一批异常数据,包括时间戳错乱的邮件记录。”他看着她,“无法恢复。”
“无法恢复?”
“嗯。说是物理删除,找不回来了。”
沈云舒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文件夹。名字还在,“01”,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算了。”她说,语气尽量平静。
季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沈云舒开会、回邮件、处理申诉,一切正常。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屏幕右上角的邮箱图标。每次有新邮件提醒,她都会点开看一眼,然后关掉。
四点半的时候她起身去倒水,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七楼的灯亮着,她看不见季时序,但知道他在那里。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些邮件真的存在过吗?三封来自未来的邮件,内容精准对应她正在经历的事。她截了图,存了文件夹,甚至打印出来过。但现在原邮件没了,只剩截图。截图可以被伪造,可以被修改,可以是一个人的幻觉。
她想起陈默说的话:“人类的记忆不可靠。大脑很擅长把见过的东西伪装成新东西。”
如果那些邮件从来都不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是她记错了,看错了,想多了呢?
她端着空杯子回到工位,坐下来,盯着屏幕。
五点,季时序发来消息:下班后别走,我去找你。
她回:好。
六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赵小倩问她走不走,她说还有事,赵小倩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走了。
六点十分,季时序来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着电脑屏幕。
“还在想邮件的事?”他问。
她点头。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那三封邮件的截图,和她的截图一模一样。他一张一张划给她看。
“第一封,工单退回那天晚上。第二封,团建第二天。第三封,你查基因检测机构那天。”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每封我都存了。”
她看着那些截图,看了很久。
“季时序,”她说,“你还记得那些邮件的内容吗?”
“记得。”他说,“第一封是‘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第二封是歌名,《Parallel Hearts》。第三封是基因检测机构和档案馆的查询方式。”
“一个字都不差?”
“一个字都不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背下来了?”
“没背,”他说,“但看过很多遍。每次觉得那些邮件可能是假的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一遍。”
她转头看他。“你也怀疑过?”
“当然。”他说,“我不是那种看到什么都信的人。”
“那你为什么最后信了?”
他想了想。“不是因为邮件本身。是因为邮件的内容。那些内容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可能是巧合。你想想,第一次,工单被退回,你说我态度不好,邮件就来了,说另一个宇宙的我会道歉。第二次,团建,我给了你耳机,歌名就推送给你。第三次,你偷偷查身世,邮件就给了你详细的方案。”
他看着她。
“如果这些是巧合,那我们的相遇也是巧合,我们的对话也是巧合,所有的一切都是巧合。但如果一切都是巧合,”他顿了一下,“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我坐在你旁边,也是巧合。”
她没说话。
“你可以不信那些邮件,”他说,“但你不能不信你感受到的东西。”
沈云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微微闪烁,像呼吸一样。
“我有时候觉得,”她说,“那些邮件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因为太想相信点什么了,所以大脑编造了这些。”
“那你觉得,”他问,“我现在是真实的吗?”
她转头看他。
“你感受一下,”他说,“我站在你面前,是真的吗?”
她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眼睛,鼻子,嘴唇。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皮肤是温的,指尖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真的。”她说。
他笑了。“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吧,送你回家。”
她站起来,拿包,关电脑。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电梯来了,他们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电梯壁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肩膀离得很近。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就够了。”
但她从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犹豫,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深的、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也想知道真相。不是因为不信他,是因为她也想确认,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不是代码的产物,不是系统的bug,不是大脑的自我欺骗。是真的。
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季时序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着风。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季时序。”
“嗯?”
“那些邮件,”她说,“你不想知道它们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想。”他说,“但查不到。陈默说是数据残留,IT部说是服务器清理。所有的痕迹都没了。”
“那如果我们再去找陈默呢?”她问,“这次不问邮件,问服务器。问那家被收购的德国公司,问他们的系统到底留了什么后门。”
他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点调侃的目光,是认真的、专注的、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想查?”他问。
“想。”她说,“我想知道真相。”
他沉默了很久。地铁站入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他侧身挡了一下,帮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好。”他说,“明天去找陈默。这次问清楚。”
她点头。
“走吧,先送你回家。”他说。
她转身往地铁站里走,他跟在她旁边。下楼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
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明天会有答案。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是真相。
但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藏在很深的地方,在说:如果真相是那些邮件真的是假的呢?
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周五下班前,沈云舒给季时序发了一条消息:现在去?
季时序回:现在。
两个人几乎同时走出各自的办公区,在电梯口碰面。季时序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昨晚没睡好,遮瑕盖住了黑眼圈,但盖不住眼睛里的疲惫。
“紧张?”他问。
“还好。”
电梯来了,他们进去。沈云舒按了三楼,门关上。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谁都没说话,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拨弄包带的边缘,拨得那根线头都快散了。
三楼到了。走廊还是那样,灯管一明一灭,尽头那扇门上还贴着那张手写的纸条:非请勿入。季时序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次。
“进来。”
陈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上次一样平,没有任何起伏。
推开门,里面的样子没变。三面墙的显示器,密密麻麻的线缆,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和机器散热的热气。陈默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桶泡面,盖子刚掀开,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泡面。
“又来了。”
“嗯。”季时序走进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沈云舒站在旁边,没坐。
“什么事?”陈默拿起叉子,搅了搅面。
季时序看了沈云舒一眼,她点了点头。
“那些邮件,”季时序说,“我们想知道真相。”
陈默搅面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沈云舒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继续搅,像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真相?”
“你知道我们问的是什么。”季时序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确定,“不是数据残留,不是时间戳错乱。是真正的真相。”
陈默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舒觉得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
“那些邮件,”他说,“是我让它们出现的。”
沈云舒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季时序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默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左边的显示器亮起来,切到一个她没见过的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中间有几个红色的标记在闪。
“去年收购的那家德国公司,”他说,“他们的系统里有一套AI程序。不是普通的邮件系统,是一套员工行为预测模型。它会根据用户的操作习惯、搜索记录、邮件往来,预测用户接下来可能需要什么信息,然后自动生成邮件草稿。”
他敲了一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段代码。
“收购的时候,这套程序本来应该被卸载。但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季时序问。
陈默沉默了一下。“因为写得很好。那套程序的算法很先进,比我们现在的系统领先至少三年。我舍不得删。”
他转过来看着他们。
“我没关掉它。它一直在后台运行,学习你们的行为数据,预测你们的需求,生成邮件。那些邮件不是来自未来,是来自算法。它太了解你们了,了解到了能预测你们下一步会做什么、需要什么。”
沈云舒站在那里,手指松开了包带,又攥紧。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些邮件,都是算法生成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