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有。”
“嗯。”
她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一团。“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季时序没立刻回答。
楼梯间的窗户很小,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很轻。
“我辍学那年,”他开口,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一点回音,“觉得世界完了。”
她转头看他。
他靠在墙上,腿伸直,看着对面的墙壁。“不是那种矫情的说法,是真的觉得完了。我爸没了,学上不了,未来没了。每天睁开眼不知道要干什么,但又不能躺着,得赚钱。那种感觉就像……”他想了想,“就像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路突然断了,前面是悬崖。你不知道怎么过去,也没办法绕过去。”
她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他说,“路没断。只是换了个方向。不是我想走的那条路,但也是一条路。走着走着,就走到现在了。”
他转头看她。
“你也是。不管找不找得到,你已经是现在你了。这个你,”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光照得有点棕,衬衫领口那里有一小块光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沈云舒蹲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额头,鼻梁,下巴,肩膀。她就那样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平行宇宙真的存在,那在任何一个宇宙里,她大概都会喜欢上这个人。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她愣了一下。
季时序也愣了一下。因为她在看着他,目光不像平时那样躲闪,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怎么了?”他问。
她回过神,移开目光。“没什么。”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还查吗?”他问。
她看了一眼楼梯间的门,门后面是档案室,是那排铁皮柜子,是最后一摞没翻完的档案袋。
“查。”她说。
他点点头,推开门,让她先走。
回到档案室,那个中年女人又看了他们一眼。沈云舒走回D区,蹲下来,抽出最后一摞档案袋。第一本,不对。第二本,不对。第三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日期——1995年3月12日。
她的生日。
手停了。她把档案袋整个抽出来,放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那是一份弃婴登记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看不清。姓名栏是空白的,出生日期写着她生日,发现地点是XX区一个菜市场门口。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随身无任何身份证明,无信件,无物品。”
她蹲在那里,把那页纸看了三遍。
季时序凑过来,也看了一遍。然后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云舒把那页纸上的信息抄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之后,她把档案袋放回去,合上柜子。
“走吧。”她说。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出档案馆大门,外面的风还是那么大,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沈云舒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那几行字抄得很工整,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堵墙。
“沈云舒。”季时序站在她旁边。
“嗯?”
“至少现在知道了,”他说,“是在哪里被发现的。可以查那个菜市场周边的街道记录,看看当年的居委会还有没有档案。”
她点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谢谢你陪我翻了一下午的旧纸堆。”
他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经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经过一面爬满枯藤的围墙。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沈云舒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突然说:“季时序。”
“嗯?”
“谢谢你刚才说的话。”
“哪句?”
“‘这个你,很好’那句。”她没转头看他,就看着地上那道长一点的影子,“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
“那我以后多说几遍。”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影子在脚下一晃一晃的,她的和他的,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他们在档案馆待了将近七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又什么都找到了。
绿灯亮了,他们过马路。走到对面的时候,季时序突然说:“沈云舒。”
“嗯?”
“下次去查街道记录的时候,”他说,“还一起。”
她转头看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和之前在SSC办公室那次一样,又不完全一样。那次她心跳漏了一拍,这次没有漏,只是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好。”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越来越长。
周五晚上六点半,年会会场已经热闹起来了。酒店宴会厅被布置得金光闪闪,舞台上挂着公司logo,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流行歌。沈云舒站在入口处,看着满场的人,有点想转身回去。
赵小倩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想跑?”
“没跑。”
“你脸上写着‘想跑’两个字。”赵小倩把她往里拖,“一年就一次,你能不能合群一点?”
沈云舒被她拖着经过签到台,拿了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桌牌,又被拖着走到靠前的一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菜单,每个位置前面都放着一只红色的纸袋,里面是年会伴手礼。
“坐这儿。”赵小倩把她按在椅子上,“我去拿喝的,你等我。”
沈云舒坐在那里,环顾四周。宴会厅很大,摆了二十多桌,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事部的桌子在靠舞台的第三排,她看到了几个熟面孔,点头打了招呼。隔壁桌是财务部,再过去是销售部,最前面那两排是管理层。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扫到了斜对面那桌。SSC的桌牌。
季时序坐在那桌的角落,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平时总是乱糟糟的头发似乎打理过,比平时整齐一些。
她多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赵小倩端着两杯果汁回来,递给她一杯:“你看谁呢?”
“没看谁。”
“得了吧,”赵小倩坐下来,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哦——季时序啊。”
“闭嘴。”
赵小倩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
年会开始了。主持人是市场部的一个女生和销售部的一个男生,串词写得中规中矩,节目也是。几个部门上去表演了唱歌和小品,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场。沈云舒坐在那里,跟着鼓掌,喝果汁,偶尔和赵小倩说两句话。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SSC那桌。季时序大部分时间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说几句。有一次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立刻转回头,假装在看舞台上的节目。
心跳快了两拍。
“接下来是游戏环节!”主持人在台上宣布,“我们要玩一个经典的‘两人三足’升级版——男女搭档,现场配对!”
台下有人起哄。
“自愿报名啊,想参加的来舞台前面!”
赵小倩突然兴奋起来:“走走走!”
“我不——”
“不是让你去比赛,”赵小倩拉着她往舞台方向走,“是让你去看热闹。那边人多,有好戏看。”
沈云舒被她拖到舞台前面。果然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真正报名的没几个。主持人正在鼓动大家参与,说奖品是空气炸锅。
“我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云舒转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过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IT部统一的灰色卫衣。
“陈默?”赵小倩愣了,“你参加?”
陈默推了推眼镜:“空气炸锅不错。”
主持人笑了:“好!IT部的陈默报名!还有谁?”
又有几个人报了名,凑了六对。主持人看了看人数,说:“还差一位男士,有没有人?”
沈云舒正看着台上的配对情况,赵小倩突然拍她的肩膀:“对了,我给你介绍个人。”
“什么?”
赵小倩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男生走过来,也是IT部的,沈云舒有点印象,好像叫林什么的。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挺和善。
“这是林晓东,我们老乡。”赵小倩介绍,“晓东,这是沈云舒,我同事。”
“你好。”林晓东伸出手。
沈云舒跟他握了一下,有点懵。赵小倩在旁边挤眉弄眼,她这才反应过来——说好的介绍对象,居然是真的。
“你们聊,我去拿点吃的。”赵小倩说完就溜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林晓东倒是很自然,笑着说:“小倩老提你,说你们组就你最靠谱。”
“她夸张了。”沈云舒客气地回了一句,脚趾在鞋里抠了一下。
“你们人事部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年底绩效什么的……”
“还好。”
“我听说你们系统最近出了点问题?时间戳乱跳那个?”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的,他修了好几天。”林晓东挠挠头,“不过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说话只说一半,问多了就说‘没事’。”
沈云舒正要说什么,余光看到一个人影走过来。
季时序。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看了林晓东一眼,然后看她。
“沈云舒。”
“嗯?”
他没回答她,转头对林晓东说:“不好意思,她今晚有舞伴了。”
林晓东愣了。沈云舒也愣了。
季时序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掌心隔着衣服传来温度,不重,但她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走吧。”他对她说。
然后他拉着她走进了舞池。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响起一片起哄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季时序你可以啊”。赵小倩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尖得能穿透音乐:“哇——!”
沈云舒被他拉进舞池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音乐还在放,是一首慢歌,鼓点很轻。舞池里本来没什么人,他们站进来之后,又有一两对也跟着进来了,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人身上。
“你干嘛?”她小声问。
他低头看着她。舞池的灯光很暗,只有几束彩色的光从头顶扫过,在他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跳舞。”他说。
“我不会跳。”
“我也不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你拉我进来干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方向,又移回来。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和其他人跳舞。”
音乐声很大,鼓点一下一下的。但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
“那个人不是……”她想解释。
“我知道。”他说,“但不想等。”
她没听懂,但没追问。
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种正式的舞蹈姿势,是很随意的、像散步时自然而然牵起来的那种。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站在这里吗?”
“可以走两步。”他说,“像上次那样。”
“上次是两人三足,有绳子绑着。”
“这次没有绳子,”他低头看她,“但你好像也没跑。”
她确实没跑。
她就站在那里,被他牵着手,站在舞池中央。周围的人影在晃,灯光在转,音乐在放。但她觉得那些都远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手心里那点温度。
“季时序。”她叫他。
“嗯?”
“你刚才那样,”她想了想措辞,“当着那么多人……”
“会怎样?”
“会被人说。”
“说什么?”
她没回答。
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你怕?”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摇头。
不是不怕。是这一刻,怕不起来了。
他们真的在舞池里走了两步。不是跳舞,就是走,像那天在草坪上一样。只不过那次腿被绑着,这次没有。那次她跟着耳机的节奏走,这次跟着他的。
走了几步,她踩到他的鞋。
“对不起。”
“没事。”
又走了几步,他又踩到她的。
“对不起。”
“扯平了。”
她笑了一下,抬头看他。灯光正好扫过来,蓝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照得很亮。
“赵小倩在看你。”她说。
“让她看。”
“周姐也在看。”
“也让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