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切回王建国的资料,点进他的项目跟进记录。系统里存着他过去两年的所有项目,一共十一个,其中三个在最后关头因为客户方的原因黄了。最近这个,是第四个。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呼吸很轻。
四点整,她拿着手机起身往外走。赵小倩在后面喊“去哪儿”,她没应。
电梯到七楼,门开,她往HR共享服务中心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应该先发个消息问他在不在。但已经走到了,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没人。
“找季时序?”上次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探出头,“他在开会,三楼小会议室。”
“谢谢。”
她又等电梯,这次电梯来得慢,她站在电梯间盯着数字跳,从七跳到六,从六跳到五,慢得像故意跟她作对。
三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尽头。小会议室的玻璃门关着,里面坐着五六个人,季时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记什么。
她没敲门,就站在走廊里等。
玻璃窗上贴了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表情,只能看到人影晃动。有人在说话,手比划着。季时序偶尔点头,偶尔低头写东西。
她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七分。
走廊尽头有扇窗,下午的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站在光带旁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往旁边移。
四点十五分。
会议室里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推门出来倒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四点二十二分。
门终于开了。几个人陆续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都多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没动,等最后一个人出来。
季时序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笔记本,低头在看什么。走到门口才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低头,眉头皱了一下。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然后抬头看她,目光从手机移到她脸上。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你看这个。”
“我看了。”他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很平,“这个方案很好,比我现在能想到的都好。”
她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云舒,我们必须正视这件事。”
“正视什么?”
“正视这不是巧合。”他往后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第一次你可以说是系统bug,第二次你可以说是我发的我没承认,但这次呢?”
她没说话。
“这封邮件,”他指了指她的手机,“我一个字都没写过。但里面的方案是对的,条款是真的,王建国的项目记录是你刚查出来的吧?”
她点头。
“那它怎么来的?”
她还是没说话。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声渐近又渐远。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我有个想法。”季时序说。
她看着他。
“下班后,”他直起身,“我们去找一个人。”
“谁?”
“IT部的陈默。”他说,“如果有人能解释这件事,只有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团建那天赵小倩说的话——“IT部的陈默,走路都飘的,我怕他飘到天上去。”
“他?”
“他在这公司待了八年,换过三任CTO,所有服务器他都经手过。上次那个收购公司的数据迁移,也是他做的。”季时序看着她,“如果那些邮件的源头真在服务器里,他一定能查出来。”
沈云舒没立刻回答。
窗外有鸟叫,很短的一声,然后没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封邮件还亮着,14:27,2024年11月3日。
今天是2023年11月3日。
整整一年。
“好。”她听见自己说。
季时序点头:“六点,楼下大堂见。”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王建国那个申诉,你可以按邮件里说的试试。第17条,能用。”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回九楼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壁上照出她的脸,确实脸色不好,黑眼圈没消,嘴唇有点白。她想起季时序刚才说的——“你脸色不太好。”
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看她。
电梯到九楼,门开,她出去,回工位,坐下。
赵小倩凑过来:“你干嘛去了?脸这么白?”
“没事。”
她打开绩效系统,重新调出王建国的申诉表,附上第17条的截图,写了一段处理意见,提交给周姐审核。
然后她打开那个存邮件的文件夹,把今天这封也拖进去。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她没走,坐在工位上看文件,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五点四十五,她开始收拾包。五点五十,她下楼。
大堂里人很多,下班的人流往外涌。她站在电梯旁边的柱子后面,看着那些人走过。
五点五十八,季时序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他看见她,走过来,手里拎着电脑包。
“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亮。风有点大,沈云舒裹紧外套。
“他在哪儿?”她问。
“IT部在三楼,但他一般不走。”季时序边走边说,“他有个自己的小办公室,在服务器机房旁边,一天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之前系统崩过几次,找他修过。”他顿了顿,“每次找他,他都在吃泡面。”
沈云舒没忍住,笑了一下。
季时序看她一眼,也笑了:“终于会笑了,刚才脸白得我以为你要晕过去。”
她没接话,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进大楼,等电梯,上三楼。IT部所在的楼层比别处暗,走廊灯坏了一半,一明一灭。他们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着四个字:非请勿入。
季时序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还是没人应。
他直接推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堆满了显示器和线缆。最里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面朝一排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跳得人眼晕。
那人没回头。
“陈默。”季时序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转过来。
很瘦,戴眼镜,眼镜片很厚。手里果然端着一桶泡面,叉子还插在盖子上。
“什么事?”他问。
季时序侧身让沈云舒进来,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然后抬头看他们。
“邮件?”他问。
“对。”季时序说,“发件时间是2024年11月3日,今天是2023年11月3日。”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手机,拿起泡面,吃了一口。
“服务器残留数据。”他说,“去年收购的那家公司,老服务器里有一些缓存,时间戳乱了。”
“就这么简单?”沈云舒问。
陈默看她一眼,又吃一口泡面:“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内容……”她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默放下泡面,推了推眼镜:“内容怎么了?”
她没说话。
季时序接过话:“内容精准对应她今天下午在处理的难题。”
陈默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转回去面对屏幕。
“巧合。”他说。
“不是巧合。”季时序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是工单退回,第二次是歌曲推荐,第三次是绩效申诉,每一次都——”
“歌曲推荐?”陈默打断他。
季时序顿了一下,把团建那天的事也说了。
陈默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大数据推送,算法比你更懂你想要什么。”
“我从来没搜过那首歌。”
“你可能在别的地方听过,自己忘了。”陈默转回去面对屏幕,“人类的记忆不可靠。”
季时序还想说什么,沈云舒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她。
她摇摇头。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那间小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还是那样,一明一灭的灯,有点阴森。
等电梯的时候,季时序说:“你不信他说的。”
她没说话。
“我也不信。”他说。
电梯来了,门开,他们进去。门关上的瞬间,季时序说:“他回答得太快了,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问。”
沈云舒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没接话。
但她心跳很快。
那种快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走在悬崖边往下看的感觉。
门推开的时候,泡面的香味先飘出来。
沈云舒站在季时序身后,往里看了一眼。很小的办公室,大概十平米,三面墙都是显示器,有的亮着有的黑着,亮的那些上面跑着她看不懂的代码。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陈默。”季时序叫了一声。
那人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转过来。
很瘦,瘦到脸颊有点凹进去。眼镜片很厚,厚到看不清眼睛后面的表情。手里端着一桶泡面,叉子还插在盖子上,热气往上冒。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季时序侧身让沈云舒进来,两个人站在那堆显示器和线缆中间,几乎没地方下脚。
“想让你帮忙查点东西。”季时序说。
陈默看着他,又看看沈云舒,然后低头吃了一口泡面。
“查什么?”
“邮件。”季时序把手机递过去,“时间戳有问题。”
陈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就一眼。然后他把手机还回去,又吃了一口泡面。
“服务器残留数据。”他说。
沈云舒愣了一下:“什么?”
“去年收购的那家公司,”陈默放下泡面,推了推眼镜,“德国的,做人力资源软件的。他们的老服务器里有一些缓存数据,迁移的时候没清干净,时间戳乱了。”
“所以那些邮件是……”
“系统自动生成的。”陈默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来给你们看。”
左边的显示器亮起来,切到一个后台界面。全是英文,沈云舒看不懂。陈默又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一排排数据,密密麻麻。
“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一角,“时间戳字段,正常应该是13位的时间戳,但这些是14位,多了一位。系统读的时候会乱跳,可能跳到未来,也可能跳到过去。”
沈云舒盯着那排数字,努力理解他在说什么。
季时序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屏幕:“能查到具体是哪些邮件吗?”
“能。”陈默又敲了几下,“但没必要。都是缓存数据,没有实际意义。”
“那为什么内容……”
“内容也是缓存的。”陈默打断他,“可能是你们之前写过的邮件草稿,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回复模板,可能是任何东西。时间戳一乱,看起来就像来自未来。”
沈云舒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块石头慢慢往下落。
数据残留。时间戳错乱。系统bug。
就这么简单。
她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等到的却是一个太普通的答案。
“所以,”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那些邮件不是真的来自未来,只是系统错了?”
陈默看她一眼:“对。”
“那为什么内容……”她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陈默替她说完:“为什么内容恰好能解决你手头的问题?”
她点头。
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巧合。”
“巧合?”季时序的声音接上来,比刚才快了一点,“第一次是工单退回,第二次是歌曲推荐,第三次是绩效申诉,每一次都是巧合?”
陈默看着他,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你们做HR的,”他说,“每天处理多少工单?”
沈云舒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