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只一拍。她很快找回来。

“我走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

“邮件能发我一份电子版吗？”他问。

她没回答，转身往外走。一路经过那些工位，感觉有人在看她，有人在小声议论。她走得很快，推开门，穿过走廊，等电梯的时候才发觉手心出了汗。

电梯来了，她进去，按了九楼。

回到工位坐下，赵小倩探头：“去哪儿了？刚才周姐找你。”

“去SSC办点事。”她打开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

周姐的微信弹出来：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起身，拿了笔记本，往总监办公室走。经过茶水间时听见有人在聊什么，没听清。敲门进去，周姐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她一眼，示意她坐。

“下个月要开始做年度绩效了，你们组准备好没有？”

“在整理了。”

周姐点点头，继续看文件。沈云舒坐在那儿等，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盆绿萝上，脑子里却是刚才那幕——逆光里季时序的表情，他说“那个我才能发这封邮件”时的语气。

“云舒？”

她回过神。

“想什么呢？”周姐合上文件看她。

“没什么。您说。”

周姐又说了一遍工作安排，她点头记下，起身出去。回到工位，打开邮箱，下意识点进“01”那个文件夹。邮件还在。

她把之前存的截图也拖进去。

然后打开工单系统，想看看昨天那笔工单的状态。输入单号，回车。

状态：已处理。

处理人：季时序。

处理时间：今天 08:32。

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八点三十二，她还在来公司的地铁上，他已经在处理她昨晚重新提交的工单。她想起他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你填好重新提交，明天上午我第一件处理。”

他说到做到。

赵小倩又探过头来：“中午吃什么？食堂有糖醋排骨。”

“随便。”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怎么。”

赵小倩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缩回去了。

沈云舒把工单界面关掉，打开绩效表格，开始干活。十点半的时候她起身去倒水，经过窗边时往楼下看了一眼。SSC在七楼，看不到。

她端着杯子站了两秒，转身回去。

下午三点，她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季时序。标题：回复：工单20231027-001。正文：已处理，请确认。

规规矩矩的工作邮件，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她回复：收到，谢谢。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又回：不客气。顺便，电子版邮件方便发我一份吗？想研究研究。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外面起风了，窗户被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她看向窗外，云层很低，快速移动，阳光时有时无。

她转回头，开始打字：不方便。

删掉。

再打：我再想想。

再删掉。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晚点发。

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突然有点后悔，但已经收不回来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封刚发出的邮件出现在已发送文件夹里，心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她关掉电脑，收拾包，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季时序的微信：谢谢，晚点我请你喝咖啡。

她没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外走。等电梯的时候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按掉屏幕。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站在角落。门关上之前，她往七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出大楼的时候风很大，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手机又震，她以为是季时序，掏出来看，是赵小倩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探头，配文“你今天不对劲”。

她回了一个“滚”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地铁上人很多，她站在门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表情和昨晚一样，有点茫然。

车到站，她下车，出站，往家走。路过那家经常买早餐的便利店时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盒牛奶。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邮件提醒。

她点开。

季时序发来的，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附件名：平行宇宙入门导读.pdf。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PDF文件，突然笑了一下。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她把手机收起来，拎着牛奶继续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到家开门，换鞋，开灯。她把牛奶放进冰箱，然后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那个PDF。

第一页写着：平行宇宙理论简述——致对这个世界还有好奇心的你。

她往后翻了一页。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和昨晚一样的弧线，但今晚她没去阳台看。

周六早上七点半，沈云舒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天还没完全亮。

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弹出一条赵小倩的微信：八点二十集合，别迟到！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她把手机扣回枕头边，又躺了五秒，然后掀开被子起床。

团建。公司每年一次的团建。去年是爬山，她全程走在最后面，提前半小时下山在车里等。今年是郊区的度假村，据说有拓展项目，有篝火晚会，有各种需要和同事“加深感情”的活动。

她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当一整天的小透明。

八点十五分，她背着双肩包到公司楼下集合。大巴已经停在那儿了，赵小倩在车门口朝她挥手：“这儿这儿！”

她走过去，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赵小倩坐她旁边，递过来一个包子：“给你带的，还没吃早饭吧？”

“谢谢。”她接过来，啃了一口。

车里越来越热闹，有人在分发零食，有人在讨论今天的行程，有人拿着话筒在试音，发出刺耳的喂喂声。沈云舒把耳机塞进耳朵，看着窗外。

人到齐了，大巴发动。赵小倩在旁边和前排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她戴着耳机，其实什么也没听，就是不想说话。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她睡了一路。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赵倩在摇她：“到了到了，下车。”

她揉揉眼睛，跟着人流下去。

度假村很大，有草坪有树林有湖，空气里是深秋那种清冽的凉意。人事总监周姐站在最前面，拿着喇叭宣布今天的安排：上午自由活动，下午团队拓展，晚上篝火晚会加烧烤。

“拓展项目有两人三足、拔河、接力赛，大家自愿报名，奖品丰厚！”周姐晃了晃手里的礼品券。

沈云舒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人群边缘。

自由活动时间，赵小倩拉着她去湖边拍照。拍了二十几张，每一张她都笑得僵硬，赵小倩翻着照片叹气：“你能不能自然一点？像在家里那样？”

“在家里什么样？”

“瘫着。”

沈云舒想了想，没想出来怎么把“瘫着”的状态用在拍照上。

午饭是自助餐，她拿了一盘炒面坐到角落，边吃边看手机。季时序没回她微信——那封邮件截图发给他之后，他只回了一个“收到，谢谢”，就再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下午两点，拓展活动开始。草坪上划出了几个区域，有人在热身，有人在绑腿。沈云舒正准备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赵小倩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快快快，陪我参加两人三足！”

“我不——”

“就差一对了，你不陪我我就得跟IT部的陈默一组，他走路都飘的，我怕他飘到天上去！”

沈云舒被她拖着往起点走，边走边想借口。但赵小倩的手抓得太紧，根本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来来来，咱们俩一组，拿个第一！”赵小倩蹲下去绑腿，绑到一半突然站起来，“哎呀不行，我突然想上厕所，你等我一下！”

然后她就跑了。

沈云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腿上已经绑好的那根带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也是两人三足的？”

她抬头。

季时序站在两步开外，低头看她腿上的带子，又看看自己腿上的带子。

“我也是。”他说，“咱俩一组？”

“不是，我——”

“赵小倩把你卖了对吧？”他笑了一下，走过来蹲下，把自己那条空着的带子往她腿上系，“我也是被卖的那个。本来跟陈默一组，他说他要去修个什么东西，跑了。”

沈云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时序系好带子站起来，在她旁边蹦了两下试松紧，然后看她：“准备好了吗？”

“没有。”

“那准备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两人绑在一起的腿。她左腿，他右腿。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我们先试走两步。”季时序说，“我喊一二一，你跟着节奏。”

“好。”

“一。”

她迈右腿。

“二。”

她迈左腿——不对，左腿被绑着，没迈出去。她整个人往前栽，季时序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两个人歪歪扭扭站稳。

“对不起。”她说。

“没事，再来。”他松开手，“你听我口令，我喊一的时候你迈绑着的这条腿，我喊二的时候你迈没绑的那条。”

“好。”

“一。”

她迈右腿——不对，绑着的是左腿。她又被绊了一下，这次季时序没扶住，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坪上。

旁边有人在笑。沈云舒趴在地上，脸有点热。

季时序先爬起来，朝她伸手。她犹豫半秒，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这样不行。”他低头看着两人的腿，“我们得想办法同步。”

“怎么同步？”

他没说话，摘下自己一只无线耳机，递给她。

她看着那只耳机，没接。

“听这首歌，”他说，“跟着节奏走。”

她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前奏响起来，是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英文歌。钢琴，然后是大提琴，然后是一个女声低低地唱。旋律很慢，很轻，带着一点她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深夜，像海边，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看星星。

“这是？”

“跟着节奏。”他打断她，“我喊一二一，你踩着鼓点走。”

她点点头。

“一。”

她迈绑着的腿。这次对了。

“二。”

她迈没绑的腿。也对了。

“一。”

一步。

“二。”

两步。

他们走起来了。不是很快，但稳了。旁边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吹口哨，她都没注意，注意力全在耳朵里的旋律和脚下的节奏上。

鼓点一下一下，脚步一下一下，和他喊的口令叠在一起。她不用低头看，也不用去想先迈哪条腿，只要跟着走就行。

走到草坪那头，折返，再走回来。

“可以啊！”赵小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终点朝她竖大拇指，“你俩配合挺默契啊！”

沈云舒这才回过神。她转头看季时序，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练得差不多了，”他说，“比赛的时候也这样。”

比赛开始了。一共八组，两两PK。他们第一轮对的是财务部的两个女生，走得磕磕绊绊，他们轻松赢了。第二轮对的是销售部的两个男生，速度快，但配合不好，到终点前摔了一跤，他们又赢了。

决赛。对手是去年拿过第一的两个人，据说私下练过很多次。沈云舒站在起点，心跳有点快。

“紧张？”季时序问。

“有点。”

“听歌。”他说。

她才反应过来，那首英文歌一直在耳朵里循环。她没摘耳机，从练习到现在，一直没摘。

发令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