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距离下班还有一分钟。
沈云舒正在整理桌上散落的便签纸,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醒。她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工单编号:20231027-001
处理状态:已退回
处理人:季时序
退回理由:信息不全,请核实后重新提交。
她的视线在“季时序”三个字上停留两秒,然后移开工单详情。申请人是制造部的老师傅,下个月退休,这笔奖金是他最后一笔收入。她填表时核对过三遍,所有信息都和系统记录一致。
沈云舒点开工单,一栏一栏往下看。员工姓名、工号、部门、申请类型、金额、附件——所有字段都是绿色对勾。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拿起座机拨通SSC的号码。
“您好,HR共享服务中心。”电话那头是标准的职业女声。
“我找季时序。”
“请稍等。”
电话被转接,响了五声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大声讨论什么,她听见一句“那个表格式不对”飘过。
“喂?”男声,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我是总部人事的沈云舒,工单20231027-001被你退回了,理由是信息不全。”她语速很快,“我想确认一下,具体是哪一项信息不全?”
对面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那个退休老师的奖金申请?”
“对。”
“你没在备注栏写‘已核对’。”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云舒捏紧话筒:“备注栏不是必填项。而且员工的信息是三个月前在系统里更新的,你们SSC应该能看到同步记录。”
“能看到。”他居然承认了,“但流程规定,涉及退休人员的奖金申请,需要经办人在备注栏手动确认‘已核对’。你没写,我就得退。”
“这个规定写在哪儿?”
“内部操作手册第23页。”
她没看过那本手册。人事部和SSC用的不是同一套操作指引,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开会提过很多次,一直没解决。
“老师傅下个月就退休了,”沈云舒尽量让语气平静,“这笔奖金如果今天处理不完,财务那边赶不上发薪节点,他得再等一个月。你让我重新提交,明天走审批,又得一天。”
“所以你打电话是想让我网开一面?”
她被这个问法噎了一下。
“我是想确认问题出在哪儿,以后避免。”
“问题出在备注栏。”他说,“你加上‘已核对’,我秒过。”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语气变得敷衍:“还有别的事吗?”
沈云舒深吸一口气:“没有了。”
“那挂了。”
“等等。”她叫住他,“老师傅的奖金,今天真的处理不了吗?”
对面安静两秒,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像觉得她问了个傻问题。
“流程是流程,我是我。”他说,“我按流程办事,不按人情办事。你填好重新提交,明天上午我第一件处理。”
电话挂断。
沈云舒盯着话筒看了三秒,轻轻放回去。五点五十九分,她关掉工单界面,开始收拾包。赵小倩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又被SSC的气到了?”
“没有。”她把笔记本装进包里。
“你脸都红了还说没有。谁啊?那个新来的季时序?”
沈云舒没说话。赵小倩当她默认,啧啧两声:“听说那人是物理系辍学的高材生,脑子不正常,天天说什么平行宇宙,你跟他较什么真。”
“我没较真。”沈云舒拉上包链,“下班了。”
“明天见。”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团建的事,经过电梯间时看见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等电梯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五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层。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邮件提醒。她低头看屏幕,发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季时序。
她手指一顿。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
发送时间显示:2024年10月27日 17:59。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电梯一层层往下,中间没人进来,也没人出去。到一层时门打开,外面站着几个等电梯的同事,她没动。
门又关上。
她再次看向屏幕。2024年10月27日。今天明明是2023年10月27日。她退回收件箱,又点进来,又退回,又点进来。时间戳没变。
电梯停在一层很久,门终于又被按开。有人探头进来:“有人吗?”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十月底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就着路灯的光再看一遍。
还是那行字。
还是那个时间。
她点开季时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发的邮件什么意思?”
删掉。
又打:“系统出错了?”
再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关了,放进包里,往地铁站走。走出二十米又停下来,打开手机截了个图,然后关机。
地铁上人很多,她抓着扶手站在门边,旁边两个女生在讨论周末去哪家店吃甜品。车厢晃动,她的视线落在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表情有点茫然。
到家已经七点半。她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又从兜里掏出手机。
开机。
邮箱还在,邮件还在。截图还在。
水烧开了,她冲了一杯燕麦片,端到电脑前坐下。打开搜索引擎,输入:2023年收到2024年的邮件。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邮箱系统故障、时间戳设置错误、黑客攻击、灵异事件。她一条条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看到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我收到了来自未来的邮件,有人遇到过吗?”
点进去,只有两条回复。
第一条:系统bug吧。
第二条:楼主醒醒。
她关了网页,喝一口燕麦片,已经凉了。
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她犹豫两秒,接通。
“喂?”
“我是季时序。”
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工单上有。”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像在走路,“你刚才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我在地铁上没信号,刚看到。”
“没发。”她说完又改口,“发了,又删了。”
“哦。”他顿了一下,“那你现在有事吗?”
“什么事?”
“我看到你发的那个‘什么意思’,是指什么意思?”
沈云舒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黄色的光。
“我今天收到一封邮件,”她说,“发件人是你,发送时间是2024年10月27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内容呢?”
“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
又是安静。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不是白天电话里那种敷衍的轻笑,是真的笑出声那种。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在想,另一个宇宙的我,可能确实比这个宇宙的我脾气好。”
沈云舒没说话。
“邮件还在吗?”
“在。”
“别删。”他说,“明天我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
“看看。”他的声音恢复了白天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万一真是另一个宇宙发来的呢。”
她听见地铁报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XX站到了。
“我下车了。”他说,“明天见,沈云舒。”
电话挂断。
她盯着屏幕上的邮件,又读了一遍那句话。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光标移到转发键上,悬停两秒,她收回手。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凉透的燕麦片,一口喝完。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沈云舒站在HR共享服务中心的办公区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
她昨晚没睡好。闭眼就是那行字,睁开眼还是。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又看了一遍截图,确认自己没眼花,然后给邮件设了个单独的文件夹,命名为“01”,像处理工单一样。
工单可以处理,邮件可以归档,但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处理不掉。
“你找谁?”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女生经过,停下来问她。
“季时序。”
女生朝里面努努嘴:“最里面靠窗那个,戴耳机的。”
沈云舒道了声谢,往里走。一路上经过的工位都有人在看她,她目不斜视,攥紧手里的A4纸,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
季时序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没发现她。桌上很乱,堆着三四本翻开的书,她扫了一眼书名——《平行宇宙》《量子物理史话》《时间简史》。屏幕旁边放着一杯咖啡,还在冒热气。
她把邮件拍在他桌上。
季时序吓了一跳,耳机扯下来,抬头看她。眼睛下面有点青,像也没睡好。他看清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上。
“什么?”他拿起来看。
沈云舒盯着他的表情。
他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又看了两秒,眉头松开。然后她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从迷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她没法形容的、眼睛都亮起来的光。
“这不是我发的。”他抬头看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沈云舒压着声音,“是系统发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显示你的名字和——”
“不,”他打断她,手指点在打印纸上,“我是说,这不是这个宇宙的我发的。是另一个宇宙的我发的。”
沈云舒话说到一半卡在嗓子里。
旁边工位有人探过头来看,又缩回去。她听见有人在笑,很低的那种。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季时序把邮件举到眼前,像在看什么珍贵文物,“你看这个措辞,‘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这个‘这么’指的是什么?指的是昨天我跟你打电话的态度。所以另一个宇宙的我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他想替这个宇宙的我道歉。”
“……”
“这说明什么?”他自问自答,眼睛越来越亮,“说明平行宇宙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信息传递的通道。虽然现在的科学还没法解释,但理论上——”
“季时序。”沈云舒打断他。
“嗯?”
“你昨天是不是在电话里说过,”她盯着他,“‘另一个宇宙的我,可能确实比这个宇宙的我脾气好’?”
他愣了一下,点头:“说过。”
“所以你今天看到这封邮件,不觉得这是巧合,而是觉得这是证据?”
“不是巧合,”他把打印纸放下,手指点在上面,“这是数据。你看发送时间,2024年10月27日。今天是2023年10月27日。差整整一年。如果是什么系统bug,时间戳应该乱跳,不会这么整。如果是什么黑客恶作剧,干嘛要写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云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我给你解释一下量子纠缠。”季时序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拿起一个便签本,“你看,假设这两个粒子——”
“不用。”她抬手制止他,“我不是来听科普的。”
“那你来干什么?”
她被他问住了。
来干什么?来质问?来求证?来让他给个解释?可现在他给了,一个她完全没法接受的解释。
“我来确认这封邮件是不是你发的。”她最后说。
“不是我发的。”他把笔放下,坐下,仰头看她,“是另一个宇宙的我发的。这个宇宙的我,现在正式跟你道歉——为昨天的态度,也为今天的解释太像推卸责任。”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认真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沈云舒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工位又有人探过头,这次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问:“时序,你又在跟人讲平行宇宙?”
季时序没理他。
沈云舒转身要走。
“沈云舒。”
她停下,没回头。
“昨天的工单问题,”他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像刚才那样跳脱,难得地平稳,“如果从宏观角度看,其实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是我们整个沟通机制的错。你用人事部的指引,我用SSC的手册,中间没对齐。所以你没错,我也没错,但我们一起造成了那个结果。”
她回过头。
逆光中,季时序坐在靠窗的位置,十月底的早晨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刚才那种兴奋的、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的光,而是一种她没法形容的、沉静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也许在另一个宇宙,”他说,“机制是对齐的,规则是统一的,所以那个我不用退回你的工单,不用跟你吵那一架。所以他才能发这封邮件,替这个宇宙的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