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结婚。”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自己手上戴的那枚——他亲手做的,刻着叶子的那枚。
两枚戒指,并排放在盒子里。
一枚是奶奶留给孙媳妇的,一枚是他亲手做的。一枚代表过去,一枚代表现在。一枚是传承,一枚是承诺。
她拿起那枚老戒指,对着光看。
银质已经有些发暗,但上面刻的花纹还很清晰——也是一片叶子。
她想起他说过,叶子代表生命,也代表家。
她把戒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还给他。
“你先收着。”她说。
他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等我准备好了,我自己来拿。”
他点点头,把盒子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她看着那个笑,心想,她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还想再等等,等这个瞬间再长一点。
五年后。
宋清欢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排植物上。迷迭香已经长成一大丛,罗勒每年都重新栽,多肉繁衍出七八个小崽,挤挤挨挨地占满好几个盆。
角落的架子上,那只蟑螂标本还在。
透明盒子擦得很干净,里面的蟑螂还是原来的姿势,六条腿伸展着,被固定在白色泡沫板上。五年了,它一直待在那儿,没人再笑它,新来的员工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今天又来了一个新员工,市场部刚招的应届生,小姑娘,二十出头,眼睛很大。她进来送文件,看见那个标本盒,愣了一下。
“宋总,这是……蟑螂?”
宋清欢抬头,笑了:“嗯。”
小姑娘凑近看,表情复杂:“您为什么放个蟑螂在办公室?”
“定情信物。”她说。
小姑娘瞪大眼睛,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没笑,只是看着那只蟑螂,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有个沉默的男人把它递给她,问:“你的天敌是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
现在知道了。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他的短信:
“今天几点下班?”
她回:“老时间。”
他回:“我去接你。”
还是那辆旧摩托车,但重新喷过漆,看起来精神多了。他还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但胸口绣的那片叶子更精致了,是她后来帮他绣的。
五点半,她下楼,看见他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背着一个绿色的小书包。
“这是谁?”她问。
“工作室新来的。”他说,“他妈临时有事,让我带一下。”
小男孩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阿姨好!”
她笑了:“你好。”
小男孩又问:“叔叔说你家有很多虫子标本,可以看吗?”
她看向他。他嘴角动了动:“吃完饭再看。”
小男孩欢呼一声,跳上摩托车后座的小板凳。他看他坐稳了,才示意她上车。
她跨上后座,抱住他的腰。摩托车发动,小男孩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偶尔“嗯”一声,她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笑了。
他的生态工作室开了三年了。
租在城郊一个旧厂房里,他和两个年轻人一起,带着孩子们认识昆虫和植物。周末去湿地,去山坡,去郊外的田野。孩子们叫他周老师,叫得很亲。
她有时候跟着去,看他和孩子们说话的样子。
他蹲在地上,指着叶子上的虫子,慢慢讲它的名字、它的习性、它的一生。孩子们围着他,有的认真听,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伸手去捉蝴蝶。他也不恼,把跑远的孩子叫回来,继续讲。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
和五年前一样亮。
晚上回到家,小男孩被他妈妈接走了。她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在阳台上给植物浇水。
阳台比以前大了,是他们三年前换的房子。两室一厅,有个大阳台,正好放他的植物。迷迭香、罗勒、薄荷、薰衣草,还有几盆叫不上名字的多肉,挤挤挨挨地占满了半个阳台。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累吗?”他问。
“还好。”
“今天那个新来的,怎么样?”
“挺有灵气。”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比前几个强。”
他“嗯”了一声,放下喷壶,转过身来。
她抬头看他。
五年了,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手上茧子更厚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眼角。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笑了,“看看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周牧野。”她叫他。
“嗯?”
“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
他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她想了想,“选了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从第一天看到你,”他说,“就没后悔过。”
她愣住了。
他很少说这种话。五年了,他说过的情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每一句,她都记得。
他低头看她,眼睛平静得像深井,但井底有光。
“那你呢?”他问。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阳台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远处的高楼闪着光,近处的居民楼里,一扇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他们站在阳台上,被那些灯光包围着,像站在星星中间。
她靠着他,看那些植物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迷迭香的味道飘过来,淡淡的,很好闻。
“你知道我现在一点都不怕虫子了吗?”她突然说。
他低头看她。
她抬头,笑了:“刚才那句话是真的。”
“什么?”
“定情信物是蟑螂。”她笑出声,“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怕什么?”他说,“我在。”
她点点头。
“嗯,你在。”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阳台上的植物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光,想着这五年发生的所有事。
他们结婚了。在他老家办的婚礼,爷爷主婚,村里人都来了。她穿着红裙子,他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个人在那棵老槐树下拜了堂。爷爷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说“好孙媳”。
他们换了房子。两室一厅,有大阳台,离他工作室近,离她公司也不远。搬家那天,他一个人搬了二十盆植物,没让她动手。
他们有过争吵。为了一些小事,为了她加班太多,为了他接单太拼。但每次吵完,都是他先低头,煮一碗面,端到她面前,说“吃吧”。她吃着吃着就笑了,气也消了。
他们有过病痛。他胃疼住院那次,她请了一周假,天天陪床。他看着她忙来忙去,眼眶红了好几次。出院那天,他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我注意身体”。她点点头,说“我盯着你”。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想起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灯火。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以为那就是永远。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永远。
永远是她现在站的这个地方,靠着的这个人。
“周牧野。”她又叫他。
“嗯?”
“明天周末,我们去湿地?”
“好。”
“带上那个小男孩?”
“哪个?”
“今天那个,背绿书包的。”
他想了一下:“行。”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睡吧。”他说,“明天早起。”
“嗯。”
又过了许多年。
宋清欢的头发已经花白,盘在脑后,一丝不乱。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里的杯子冒着热气。
办公室还是落地窗,还是阳光满屋,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地方。公司搬了三次,越搬越大,她的职位也从行政专员变成行政经理,最后成了合伙人。
只有窗台上那几盆植物,一直跟着她。
迷迭香换过好几茬,但总有一盆在那儿。罗勒每年都重新栽,多肉繁衍出一大片,挤挤挨挨地占满半个窗台。
角落的架子上,那只蟑螂标本还在。
透明盒子擦得很干净,里面的蟑螂还是原来的姿势。新来的员工偶尔会问这是什么,老员工就会笑着说:“咱们公司的吉祥物。”
她也不解释,只是笑笑。
电话响了,前台打来的:“宋总,茶水间又发现虫害了,这次好像是蚂蚁,您看联系哪家防治公司?”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个年轻的声音:“您好,为民防治。”
“你好,我这边是星辰科技,想预约一下虫害处理。”
“好的,我查一下……”那边敲键盘的声音,“星辰科技,您是老客户了,以前一直是周工负责的。不过周工已经退休了……”
她笑了:“我知道。”
“那您看安排别的师傅可以吗?我们这边有几位也很专业的。”
她正要说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换了一个人接电话。
“清欢。”
那个声音老了,沙了,但她一听就知道是谁。
“周牧野。”
“嗯。”那边顿了一下,“我下午过来。”
“你不是退休了?”
“你们公司的单子,”他说,“我亲自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阳光很好,和她第一次见他那天一样好。
下午两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白发老人走进来,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稍微驼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像老家屋后那口井。
“周工。”她叫他。
“宋总。”他叫她。
两个人都笑了。
新来的员工在旁边窃窃私语:“这位爷爷是谁啊?”
老员工压低声音:“周爷爷,以前专门负责咱们公司的虫害防治。后来退休了,就没再来过。”
“那今天怎么来了?”
老员工笑了笑,没解释。
他拎着工具包去茶水间,动作还是那么专业,蹲下,检查,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她站在门口看,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处理完,他站起来,洗了手,走回她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签字。”
他接过来,在本子上签了名,又递还给她。她看了一眼那签名,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和当年那张便利贴上的字一样。
他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她桌上。
“今天的。”
她打开,红枣茶,还是温热的。
她捧着那个保温杯,看着窗外。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楼下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车流不息,人来人往。远处的高楼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她看着玻璃上他们的倒影——两个白发老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你这防治的范围,”她轻声说,“从虫害扩大到茶水了。”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握紧她的手。
“不。”他说。
她转头看他。
他也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还是三十多年前的光。
“我防治的,从来只有你的孤独。”他说,“看来,这是一辈子的工程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笑的时候,还和年轻时一样好看。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太阳正在下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楼下的车流还在穿梭,远处的楼群开始亮起灯火。
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她身边。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递给她一个蟑螂标本,问她:“你的天敌是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天敌,从来都是孤独。
而他,是那个防治孤独的人。
一辈子。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很暖。
窗台上的迷迭香轻轻晃了晃叶子,那只蟑螂标本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玻璃上两个老人的倒影靠在一起,看着远方,目光温柔而笃定。
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像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一起走到这里。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周牧野。”
“嗯?”
“下辈子,你还防治虫害吗?”
他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还要不要我防治。”
她笑了。
窗外,夕阳终于沉下去,但余晖还在。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