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空无一人。
他转回头,看著程牧洲。
“牧洲,如果她听到了——”
程牧洲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个资料夹。
姜念刚才放下的时候,很轻,很稳,和往常一样。
但就是因为太和往常一样了,才让他害怕。
如果她真的听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方晓走回来坐下,叹了口气。
“要不要我去跟周敏打听一下?”
程牧洲摇头。
“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牧洲看著那扇门,很久没说话。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不知道姜念听到了多少。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姜念走出写字楼,脚步没停。
她一直走到地铁站入口,才停下来。
靠著墙,闭上眼睛。
“十年暗恋终于有进展。”
那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回荡。
十年。
她以为最多是从大学那门课开始,五年,六年。没想到是十年。
比她想的更久。
手机响了,是周敏。
“喂?姜姜,我今天加了你说的那个方晓——”
“周敏。”姜念打断她,“他暗恋我十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靠。”周敏说,“妳怎么知道的?”
“刚才听到的。”
“他亲口说的?”
“他朋友说的。”
周敏又沉默了三秒。
“那妳现在——”
“我不知道。”姜念睁开眼睛,看著地铁站入口来来往往的人,“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
想什么?
想他为什么不说实话,想他设计这场相遇的目的是什么,想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也想自己——这几个月和他相处的时候,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到底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只是被感动。
“周敏。”她说。
“嗯?”
“如果有一个人,骗了你很久,但他的骗——是因为喜欢你。你怎么办?”
周敏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
“姜姜,这不是“怎么办”的问题。这是“妳喜不喜欢他”的问题。”
姜念没说话。
“如果他只是一个骗子,妳早就走了。”周敏说,“妳现在犹豫,是因为妳也有感觉,对吧?”
姜念闭上眼睛。
地铁从远处开来,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慢慢想。”周敏说,“反正他跑不了。十年都等了,再等几天,死不了。”
电话挂了。
姜念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
列车进站的声音很吵,人群涌动。
她站在角落,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被骗的受伤。
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快速掠过。
姜念拿出手机,看著和程牧洲的对话纪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明天三点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车门上。
接下来一周,姜念的态度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周一,讨论开庭顺序。她准时到,准时走,全程只说和案情有关的话。结束的时候程牧洲问她周末过得怎么样,她说“还好”,然后拿起包包离开。
周二,核对证据清单。她把所有文件都提前看完了,二十几页的资料,每一页都做了标注。程牧洲想夸她准备充分,她抬头说“应该的”,然后低头继续看下一份。
周三,模拟庭审。她的表现无可挑剔,每一个反驳都在点上,每一个提问都直击要害。结束的时候程牧洲说“今天辛苦了”,她点点头,说了句“明天见”,转身就走。
周四,没有讨论。程牧洲看著空荡荡的会议室,发了一条讯息:“明天的庭前准备,还是三点?”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她三点整出现,五点整离开。程牧洲送她到电梯口,她按了电梯,站在那里等,一句话没说。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姜念。”
她抬头看他。
程牧洲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变了?问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问她——还在生气吗?
“程律师还有事?”她问。
程律师。
不是程牧洲。
他摇摇头:“没事,路上小心。”
电梯门关上。
程牧洲站在那里,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从十八到十七,十七到十六,十六到十五。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以前。
第一次见面,是在那门课的教室里。她坐在靠窗第三排,阳光晒进来,她瞇著眼睛记笔记。他坐在最后一排,看了整整一个学期,没敢上前说一句话。
后来她写的那篇论文,他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毕业典礼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她穿著学士服和同学拍照,笑得很开心。他想走过去,说一声“恭喜毕业”,但最后还是没动。
再后来,他开始关注她的动态。她进了哪家公司,做了哪些案子,写了什么文章。他都知道。他甚至去过她公司楼下,在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下午,只为了看一眼她下班走出来的样子。
但一次都没遇到过。
直到这次。
他设计了这场相遇,以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认识她。
结果现在,她连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程牧洲翻个身,拿出手机。
凌晨两点半。
他打开和姜念的对话纪录,从上往下翻。
最开始是她问“明天见面的时间确定了吗”,他回“三点”。后来是她说“证据清单我发你邮箱了”,他回“收到了”。再后来是今天,她说“明天见”,他回“好”。
全是公事。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会问“你吃饭了吗”,会说“今天辛苦了”,会在他送她回家的路上聊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事。
那些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程牧洲闭上眼睛。
他大概知道答案。
是从那天晚上,方晓说出“十年暗恋”开始的。
她听到了吗?
如果听到了,为什么不问?
如果没听到,为什么态度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周他过得很难受。
周六没有讨论。
程牧洲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把开庭资料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三遍。方晓进来过一次,看他那副样子,什么都没说,放下咖啡就走了。
周日下午,他突然收到姜念的讯息。
“明天的证据清单,第七页第三项,需要再确认一次。”
程牧洲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好,明天当面说。”
她没回。
周一,她准时出现。
程牧洲把第七页翻开,指著第三项:“这个我重新查过了,没问题。”
姜念低头看了一分钟,点点头。
“好。”
然后就没了。
程牧洲看著她,突然开口:
“姜念。”
她抬头。
“最近——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好。”她说,“谢谢关心。”
谢谢关心。
四个字,客气得像是对陌生人说的。
程牧洲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方晓的电话。他按掉。
“姜念,我——”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还是方晓。
“你接吧。”姜念低头看文件,“说不定有急事。”
程牧洲接起来,方晓在电话那头说:“对面刚才发了新的证据清单,有一项需要马上确认,我发你邮箱了。”
“好,我现在看。”
挂了电话,他看向姜念。
“对面发了新东西,我需要——”
“你先忙。”姜念站起来,“我也回去看一下,有问题再联络。”
她拿起包包,转身离开。
程牧洲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打开邮箱,看著那封邮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五分钟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想去追她。
想问她到底怎么了。
电梯在一楼,他按了按钮,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该死。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一口气跑下四层楼。
冲出一楼大门的时候,他看见姜念了。
她站在写字楼外面的广场上,背对著他,手里拿著手机,正在讲电话。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
她笑了一下。
不是对他笑的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程牧洲愣在那里。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她的表情——放松的,开心的,和这一周在他面前完全不一样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出声,抬起手挡了一下阳光。
然后她转过身。
看见他了。
笑容停在脸上。
一秒,两秒。
她放下手,冲他点点头,然后继续讲电话。
但那个笑容,已经不在了。
程牧洲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份证据清单。
阳光很刺眼。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疏远所有人。
她只是不想对他笑。
这一周的“公事公办”,这一周的“谢谢关心”,这一周的准时来准时走——不是因为她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她太忙。
是因为她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程牧洲转身走回写字楼。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墙上。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八楼到了。
他走出来,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方晓坐在他位置上,看到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程牧洲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
姜念还在那里,电话已经讲完了。她收起手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牧洲?”方晓走过来,“到底怎么了?”
程牧洲没回头。
“她不是疏远我。”他说。
“什么?”
“她只是不想对我笑。”
方晓愣住了。
程牧洲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想起这一周的每一次见面,她看他的眼神——不是讨厌,不是生气,是那种“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眼神。
她知道了吗?
还是她只是不想再被他骗?
程牧洲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明天要问清楚。
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要问清楚。
第二天下午的讨论,姜念准时出现。
程牧洲已经在会议室里等著了。桌上摆著两杯咖啡,一杯她的,常温不加糖。他没翻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门的方向。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坐。”姜念放下包包,打开笔记本,“今天要确认的是开庭陈词的最后版本,我先念一遍,你听有没有问题。”
程牧洲没动。
“姜念。”
她抬头。
“能聊一下吗?”他说,“不是公事。”
姜念看著他,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想聊什么?”
程牧洲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这一周,妳的态度变了。”他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姜念没否认。
“哪里变了?”
“哪里都变了。”程牧洲看著她,“以前讨论完,妳会多坐一会儿,聊几句和工作无关的事。现在妳准时来,准时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姜念点点头。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像以前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程牧洲张嘴,又闭上。
姜念看著他,语气平静:
“程律师,你希望我对你什么态度?”
程牧洲没回答。
“当事人对律师的态度,”姜念说,“还是不一样的态度?”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程牧洲看著她,心跳加速。
她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念——”
“你希望我对你不一样,对吧?”她打断他,“那你得先告诉我,你对我又是什么态度。”
程牧洲愣住了。
她看著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说啊。”她说,“你对我什么态度?”
程牧洲张嘴,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想说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