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笑了:“那个问题我准备过。”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准备过。但你答的时候,不是背的。”
姜念看著他。
“你是真的懂了。”他说,“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病人的故事,你是真的放在心里了。”
姜念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咖啡。
“程砚。”
“嗯?”
“这一年,你怎么样?”
他想了想:“老样子。看病,开药,偶尔值夜班。前段时间评了副高,以后门诊费能涨十块。”
姜念笑了:“恭喜。”
“你呢?”他问,“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上个月刚帮一个新药做完临床试验申请。明年如果顺利,就能上市了。”
“什么药?”
“心脏病用的。”她看著他,“就是你那边最缺的那种,便宜的那种。”
程砚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
“姜念。”
“嗯?”
“你记不记得,一年前,你在天台说的那句话?”
姜念点头:“记得。”
“你说,让我陪你一起走那条路。”
“记得。”
他看著她,眼里有光。
“这一年,我一直在走。”他说,“你也是。”
姜念没说话。
“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他继续说,“但走的是同一条路。你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跟著。有时候你走快了,我就跑两步。有时候我跟上了,就回头看看你还需要什么。”
他伸出手,放在桌上,离她很近。
“姜念,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姜念看著他的手,又看著他的眼睛。
“问吧。”
“那条路,还长吗?”
姜念想了想:“长。很长。”
“还难吗?”
“难。”
“那你愿不愿意,”他顿了一下,“让我一直跟著?”
姜念看著他,眼眶发烫。
窗外的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去,咖啡厅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之间的桌上,落在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间那短短的距离。
她伸出手,放在他手上。
“程砚。”
“嗯?”
“这一年,你不在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让你走,会怎么样。”
他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如果不让你走,我就走不到今天。如果不让你走,我也站不到那个台上。”
她看著他。
“所以你不用跟著我。”她说,“你走在你的路上,我走在我路上。只要方向一样,总会碰到的。”
程砚看著她,眼眶也红了。
“那今天,”他说,“算碰到了吗?”
姜念笑了,眼泪也跟著下来。
“算。”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咖啡厅里有人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他们没理会,只是看著对方,握著手,像第一次认识,又像认识了一辈子。
过了很久,姜念开口。
“程砚。”
“嗯?”
“你刚才说,想请我喝咖啡,探讨项目?”
他点头。
“那你探讨吧。”她说,“我听著。”
他笑了,笑得很认真。
“姜老师,我想探讨的第一个问题是,”他看著她,“你那个‘让好药不再昂贵’的项目,还缺人不?”
姜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说,“我想加入。”
姜念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你开什么玩笑?”她终于开口,“你是市一院的主治,刚评了副高,前途正好。你跑来跟我做这个?”
程砚摇头:“我不是跑来跟你做。我是想在医院里做。”
姜念没听懂。
他继续说:“你从源头让药变便宜,我从终端让病人用得上。你那边研发出来的药,我这边负责开出去。我们各干各的,但目标是一样的。”
姜念看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这一年我想了很多。与其看著病人因为买不起药绝望,不如做点什么。我一个人的力量很小,但如果加上你,加上你们公司,加上那些愿意帮忙的人,也许真的能改变一点什么。”
姜念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等著。
过了很久,姜念笑了。
“程砚。”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很像一个人?”
“谁?”
“三年前的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很好。”他说,“说明我走在对的路上。”
姜念看著他,眼里有泪,也有笑。
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著,隔著一步的距离,隔著三年的分离,隔著这一年的各自努力。
“走吧。”她说。
“去哪?”
“吃饭。”她说,“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他笑了,伸出手。
她握住。
他们并肩走出咖啡厅,走过会展中心的大厅,走出玻璃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广场上还有零星的人在散步。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很舒服。
姜念抬头看天,看不见星星,只看见灰蒙蒙的一片。
但她知道,星星在那后面。
“程砚。”
“嗯?”
“你说,我们这条路,要走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久。”
“会走到吗?”
“不知道。”他握紧她的手,“但我想试试。”
姜念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温柔。他也在看她,眼里有光,有笑,有她熟悉的、三年前的那种认真。
她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试试。”
他们并肩往前走,走进夜色里,走进城市的灯火里,走进他们自己选择的那条路里。
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手牵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姜念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还是不太满意。
床上的手机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
“下来了吗?”程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再等我五分钟。”
“你半小时前就说五分钟。”
姜念笑了一下:“快了快了。”
挂了电话,她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咖色的长裙。对著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还是放下来。
下楼的时候,程砚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捧著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向日葵,黄灿灿的,像几个小太阳。
“这什么意思?”姜念走过去。
“路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他把花递给她,“走吧,再晚李奶奶该等急了。”
姜念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今天是他们约好去医院看李奶奶的日子。
老太太上个月出院了,在家休养了几个礼拜,今天回来复查。程砚提前打了招呼,说姜念也想来看看她。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姜念把花放在膝盖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隧道壁。
“紧张?”程砚问。
“有点。”她说,“第一次以这种身份见她。”
“什么身份?”
姜念转头看他:“你觉得呢?”
程砚想了想:“救过她命的人?”
姜念笑了,没说话。
医院还是老样子,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病人,忙碌的护士。他们乘电梯上到十二楼,走进心内科病房区。
李奶奶住在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
门开著,姜念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李奶奶,您今天气色真好。”
“那是,吃得好睡得好,还能不好?”
姜念敲了敲门,探进头去。
李奶奶靠坐在床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著一件干净的碎花外套。看见姜念,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哎呀,是那个姑娘!”
姜念走进去,把向日葵放在床头柜上:“李奶奶,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怎么能不记得!”李奶奶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程医生也不管管你?”
程砚站在后面笑:“我管不了她。”
李奶奶瞪他一眼:“那是你不会管。”
姜念忍不住笑了。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李奶奶拉著她的手,舍不得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李奶奶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姜念米白色的针织衫上。
“姑娘,你叫什么来著?”
“姜念。”
“姜念,好名字。”李奶奶念叨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爸妈会起名字。”
姜念愣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
程砚在旁边接话:“李奶奶,您今天复查结果怎么样?”
“好著呢!”李奶奶眉开眼笑,“医生说我这个心脏,比年轻时候还结实。多亏了你们,多亏了那个什么项目……”
“慈善援助项目。”姜念说。
“对对对,就是那个。”李奶奶拍拍她的手,“姑娘,你是好人。我那时候偷偷跟在你后面,看见你工作牌上的名字,我就记住了。姜念,好姑娘。”
姜念低下头,没让自己失态。
旁边床的病友凑过来:“李奶奶,这是你闺女?”
“不是闺女,是恩人!”李奶奶大声说,“救了我命的人!”
姜念赶紧摆手:“李奶奶,您别这么说,我没做什么……”
“怎么没做?”李奶奶认真起来,“你给我送的药,我吃了,病好了。这不是救命是什么?”
姜念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砚在旁边看著她,眼里有笑。
聊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量体温,他们才告辞出来。李奶奶拉著姜念的手,一直送到电梯口。
“姑娘,以后常来看我。”
“好。”
“下次来别带花了,带点好吃的。”
姜念笑了:“好。”
电梯门关上,李奶奶的笑脸慢慢消失在门缝里。
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阳光正好。十一月的天,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医院花园里的银杏黄了,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叶子。
姜念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程砚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但他懂了。
他们并肩往医院门口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出大门,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那个红绿灯,走到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街上。
梧桐叶也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姜念停下来,抬头看天。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程砚也停下来,看著她。
“姜念。”
她转头。
他站在那里,落叶在他脚边,阳光在他身后。他看著她,眼神认真得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以前我开药,你卖药。”他说,“现在,你研究药,我……”
他顿了一下。
“我只想要你这一味药。”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药效很长。”她说,“你得负责一辈子。”
他握紧她的手。
“一辈子就一辈子。”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满地的梧桐叶上。
远处传来医院的下课铃声,有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著光。对面的包子铺冒著热气,有人拎著刚买的菜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赶路。
一切和往常一样。
一切又不一样了。
姜念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程砚。”
“嗯?”
“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我爸爸吧。”
他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好。”
风吹过来,落叶又掉了几片,轻轻落在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