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一下,我要走了。”
陈其野没动。
姜屿抬头看他。
“陈其野。”
“嗯。”
“让一下。”
他还是没动。
姜屿深吸一口气,绕过他,往驾驶座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昨晚的话,你还记得吗?”
姜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记得。”
“那你——”
“昨晚喝多了。”她打断他,拉开车门,“别当真。”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她没回头。
她不敢回头。
陈其野没说话。
地库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启动声。
姜屿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她没看他,只是盯著前方。
倒车,换挡,踩油门。
车子从他身边驶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手机,看著她的车远去。
地库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姜屿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前面就是出口,斜坡,收费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踩下油门。
然后——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跑过来。
她没停。
她不能停。
车子冲上斜坡,收费杆自动抬起,她驶出地库,融进夜晚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姜屿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喘不过气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拿出来。
是陈其野的讯息。
一条。
两条。
三条。
她一条都没点开。
但屏幕一直亮著,提示著那些没读的消息。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启动车子。
开出几百米,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
红灯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讯息,内容显示出来:
“姜屿,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盯著那行字,没点开。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她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
回到家,开门,开灯。
玄关的灯亮起来,照出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那碗粥已经凉了,荷包蛋还静静地卧在那儿,蛋黄圆圆的,没破。
旁边那张纸条还在。
“昨晚的话,我当真了。”
姜屿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了一下。
但她没再打开。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讯息,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陈其野。
她盯著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响了七声。
停了。
然后又响起来。
她还是没接。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她把手机关机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屿坐在沙发上,抱著膝盖,看著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著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
都很正常。
只有她不正常。
她把手机开机。
十几条讯息涌进来。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姜屿,我知道你看到了。”
“我不怪你躲我。你一直都是这样,遇到事就先躲。”
“但昨晚的事,不是事。”
“是你。”
“是我。”
“是我们。”
最后一条:
“你如果真觉得是醉话,就不会躲我。”
姜屿看著那行字,眼眶开始发烫。
她想起他站在地库里看著她的样子。
想起他跑过来的身影。
想起他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时,语气里那种笃定。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秒,又拿起来。
屏幕上的字还在。
“你如果真觉得是醉话,就不会躲我。”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很小。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道缝。
早上八点四十,姜屿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那个文件夹。
牛皮纸的,崭新的,静静躺在她的键盘上。
她走过去,放下包,拿起那个文件夹。
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著几个字:
“追求方案v1.0”
姜屿愣了三秒。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分为五个部分:可行性分析、风险评估、实施步骤、预期效果、附录。
第二页,可行性分析。
“追求对象:姜屿,女,30岁,法务总监。离婚三年,单身,无恋爱对象。工作繁忙,社交圈子窄,对感情态度谨慎。优势:双方有感情基础,互相了解,工作配合默契。劣势:有离婚史,女方目前有抵触情绪。”
姜屿盯著那几行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风险评估。
“风险一:女方拒绝。应对策略:调整方案,持续跟进,不放弃。
风险二:公司舆论。应对策略:低调处理,不影响工作。
风险三:再次分手。应对策略:从根源解决问题,避免重蹈覆辙。”
第四页,实施步骤。
“第一阶段:破冰。目标:消除抵触情绪,恢复正常交流。方式:工作对接为主,适量关心。
第二阶段:升温。目标:重建信任感,增加非工作接触。方式:午餐、下班同行、节日问候。
第三阶段:确认。目标:明确关系,达成共识。方式:正式表白,征求同意。”
第五页,预期效果。
“第一阶段:两周内恢复正常对话。
第二阶段:一个月内增加非工作接触频率。
第三阶段:三个月内明确关系。”
第六页,附录。
附录里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著各种注意事项。姜屿扫了一眼,看见其中一行:“她不吃香菜,所有外卖备注不要香菜。她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熬夜后会头疼,第二天早上需要准备热牛奶。”
她的手顿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行手写的字:
“以上方案,请法务部审核,是否批准执行。”
姜屿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拿著它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那几个字在电梯的灯光下格外醒目。旁边有人进来,她下意识把文件夹翻过来,封面朝下。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屿面无表情地盯著电梯数字。
商务部区域,小孙第一个看见她,嘴里正在吃的包子差点掉出来。
“姜、姜总?”
“你们陈总呢?”
小孙指了指里面:“办公室。”
姜屿走过去,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陈其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笔,正在看什么文件。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姜总?稀客。”
姜屿走进去,把那个文件夹拍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陈其野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头看她,脸上没有一点尴尬。
“追求方案。”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v1.0版本。”
姜屿看著他。
他坐在那儿,西装笔挺,表情认真,像真的是在等领导审批一份重要文件。
“陈其野。”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陈其野想了想:“可能吧。”
姜屿被他噎住了。
陈其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她面前站定。
“姜总,这是我正式提交的申请。”他说,语气还是那么一本正经,“请您本著专业精神,认真审阅。”
姜屿抬头看著他。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一种很温柔的笑,温柔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审。”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这不是工作。”
陈其野点点头。
“对,这不是工作。”他说,“这是我的私事。但你是法务总监,审批文件是你的专业。”
姜屿皱眉。
“所以呢?”
“所以——”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用你的专业来审我的私事,不是很公平吗?”
姜屿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其野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她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姜屿开口了。
“你这个方案,可行性分析那一栏,数据来源是什么?”
陈其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数据来源是本人三年来的观察和记录。”
“样本量?”
“样本只有一个,但观察时长三年,频率每天。”
姜屿点点头,继续问:“风险评估里,‘女方拒绝’的概率你算过吗?”
“算过。”陈其野说,“百分之五十。”
“为什么是五十?”
“因为要么同意,要么拒绝。”他看著她,“二选一,各一半。”
姜屿的嘴角动了一下,被她压住了。
“实施步骤里,第一阶段目标是两周内恢复正常交流。”她说,“你现在进度如何?”
陈其野想了想:“目前是第……”
他看了一眼手机。
“第三天。目标对象还在躲我。进度滞后。”
姜屿没说话。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姜总,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姜屿深吸一口气。
“预期效果那一栏,三个月内明确关系。”她说,“你凭什么觉得三个月够?”
陈其野的表情认真起来。
“因为我等了三年。”他说,“不想再等了。”
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不敢看他。
“这个方案——”她开口,声音有点紧,“我需要时间审。”
陈其野点头。
“没问题。您慢慢审。”
姜屿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陈其野在身后问。
她没回头。
“附录那一页。”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熬夜后会头疼?”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以前每次你熬夜,第二天早上都会揉太阳穴。”
姜屿站在那儿,背对著他,没动。
“你以为你不知道的事,我都不知道。”他说,“但我都知道。”
姜屿的眼眶开始发烫。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孙正端著茶杯走过来,看见她,赶紧往旁边让。
“姜总好!”
姜屿点点头,脚步没停。
小孙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陈其野办公室的方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姜屿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心跳得很快。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手机响了。
是陈其野的讯息。
“方案里有遗漏,我补发给你。”
然后是一份新文件。
她点开。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个文件夹的附录页,但比原件多了几行手写的字。
“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会用力敲键盘。她难过的时候也不说话,但会一个人去茶水间站很久。她开心的时候还是不说话,但嘴角会往右边翘一点点。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我都看得见。”
姜屿盯著那几行字,眼眶越来越烫。
门被敲响了。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请进。”
进来的是小孙,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姜总,这是我们老大让我送的。”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姜屿看著那杯咖啡。
“他还说什么了?”
小孙挠了挠头。
“他还说——”他顿了顿,“说您慢慢审,不急。”
姜屿没说话。
小孙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
小孙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姜总,我们老大昨晚熬了一整夜,做那个什么方案。他不会做PPT,还让我教他。我说你直接找姜总说不行吗,他说不行,说姜总只认专业的。”
姜屿抬起头。
“他让你教的?”
“对啊。”小孙说,“做到凌晨三点多,还在问我,女孩子会喜欢这种方式吗。”
姜屿没说话。
小孙看著她的表情,试探地问:“姜总,您会审吗?”
姜屿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个文件夹。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