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她开口了。
“嗯,”他说,“他们都来了。”
她转头看著他。
“你知道他们要来?”
他笑了。
“不知道,”他说,“但我猜他们会来。”
她没说话,看著那些忙里忙外的人。
李姐在整理货架,一边整理一边念叨:“这个应该放这边,那个应该放那边——程总以前就是这么教的。”
徐凯在门口挂气球,挂了半天没挂上去,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财务部的小姑娘在收银台旁边研究那个机器,说这个好像比公司的系统简单。
销售部的小伙子在搬矿泉水,一边搬一边喊:“周总,这水卖多少钱?我买一瓶支持一下!”
她看著看著,眼眶有点红。
“程简。”周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温柔,还有别的什么——那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开心吗?”他问。
她想了想,点点头。
“开心。”
他也笑了。
九点整,徐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挂鞭炮。
“让一让让一让,”他跑到门口,把鞭炮铺开,“开业了开业了!”
周敛走过去:“不是说好了不放吗?”
“就一挂,”徐凯掏出打火机,“我问过物业了,他们说可以。”
程简看著那挂鞭炮,又看著门口站著的那些人——李姐、徐凯、财务部的同事、销售部的同事,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大概是路过的邻居。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满。
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准备好了吗?”周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点点头。
徐凯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烟雾升腾,红色的纸屑满天飞。
有人捂耳朵,有人笑著往后退,有人喊著“开业大吉”。
徐凯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特别响亮:
“恭喜周总,终于把自己卖出去了!”
所有人都笑了。
程简也笑了。
她转头看著周敛,他正在看她。
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红色的纸屑落得到处都是,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
“程简,”他开口了。
“嗯?”
他笑了,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也笑了。
一整天,超市里都挤满了人。
李姐和财务部的人真的留下来帮忙了,从早上忙到下午,连午饭都是轮流吃的。徐凯和销售部的人也没走,在门口揽客,见人就说“新店开业,进去看看呗”,跟发传单的一样。
程简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天,手就没停过。
扫码、收钱、找零、装袋——她做这些的时候,总会想起以前在公司审报销单的日子。
那时候她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一张一张审他的单子。
现在她站在这里,收著陌生人的钱,偶尔抬头能看到他在门口搬货的样子。
晚上九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李姐过来跟她告别:“程总,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
程简看著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李姐笑了:“别说了,我们都懂。你好好干,这超市肯定能火。”
她走了。
徐凯也过来了,拍拍周敛的肩膀:“周总,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周敛笑了:“忘不了。”
徐凯看看他,又看看程简,笑了。
“行了,不耽误你们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招财猫,记得放在收银台上!”
人都走了。
超市里安静下来。
程简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空荡荡的店。
货架上还有不少东西,地上有点脏,收银台旁边堆著几个还没拆的纸箱。
但她觉得很好。
周敛走过来,站在她对面。
“累吗?”
她想了想:“累。”
他笑了:“我也是。”
她看著他,看著他满头的汗,看著他衣服上的灰,看著他眼睛里的那点疲惫和满足。
“周敛,”她开口了。
“嗯?”
“今天——”她顿了顿,“今天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我干嘛?”
“谢谢你陪我,”她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她想了想,“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看著她,眼睛里的光软下来。
“程简,”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也很开心。”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在公司,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你审我单子的时候。现在——”他环顾四周,“现在每天都能看到你,比那时候开心多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
他绕过收银台,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著她。
“程简,”他的声音很轻,“以后每一天,我都想这样过。”
她抬头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
“好。”
他也笑了。
门外传来一阵鞭炮声,大概是哪家店还在庆祝。
超市里的灯照得一切都很亮。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收银台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沓发票。
今天的。
他一张一张整理好,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然后递给她。
“报销。”
她低头看著那沓发票。
第一张是进货的,第二张是水电的,第三张是——她抬头看著他。
他笑著说:“开业第一天,总要留个纪念。”
她接过来,低头看。
每一张都整整齐齐,日期都是今天,金额有大有小。
她翻到最后一张,愣住了。
那是一张空白的发票。
没有金额,没有商品,只有备注栏里写著一行字。
她看著那行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接过那沓发票,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矿泉水,24瓶,36元。
备注栏写著:今天辛苦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二张:盒饭,4份,80元。
备注栏:明天继续加油。
她的嘴角动了动。
第三张:气球,1包,25元。
备注栏:开业大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著那种她太熟悉的笑——眼角微微上扬,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捡到了什么便宜。
她低下头,继续看。
第四张:鞭炮,1挂,15元。
备注栏:徐凯非要放,拦不住。
她忍不住笑了。
第五张:招财猫,1个,288元。
备注栏:徐凯送的,没花钱,但得记上。
第六张:咖啡,2杯,56元。
备注栏:早上给你买的那杯,记得喝。
第七张:矿泉水,又24瓶,36元。
备注栏:下午搬货太渴,喝了两箱,这是补货的。
第八张:透明胶带,3卷,12元。
备注栏:包装用,你让我买的。
第九张:记号笔,5支,25元。
备注栏:也是你让我买的。
第十张:晚饭,2份,68元。
备注栏:咱俩的,收工后吃。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
一张一张,全是今天的。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张备注栏都写著字——不是那种敷衍的“办公用品”或“日常开支”,是那种只有她才看得懂的、关于今天的、关于他们的字。
她翻到最后一张。
空白发票。
没有商品名称,没有金额,没有日期。
只有备注栏里写著一行字。
她的手停住了。
那行字是:
**以后每一笔,都归你管。**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滴在那张空白发票上,落在那一行字旁边,把墨迹晕开一点点。
她没擦,就让它掉。
“程简。”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没抬头。
他走过来,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从下往上看著她。
“怎么哭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周敛,”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有病。”
他笑了。
“是啊,”他说,“病了十年。”
她看著他,眼泪一直掉。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终于治好了,”他继续说,“就在刚才。”
她愣了一下。
“刚才?”
他点点头,指了指她手里那张空白发票。
“你把那张单子过了,”他说,“我的病就好了。”
她低头看著那张发票。
空白发票,在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能报销的。
可她刚才是怎么做的?她没退,没质疑,没问为什么——她只是看著那行字,然后哭了。
“程简,”他的声音很轻,“以前在公司,你退我单的时候,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讨厌我的人。”
她抬头看著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继续说,“你退我单,是因为你记得我。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被骗过,记得我们的所有事。”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退了我十年的单,可你也等了我十年。”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站起来,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身上,手里还攥著那沓发票。
“周敛,”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今天,”他说,“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什么时候?”
他一边想一边说:“你中午去吃饭的时候,我写了几张。下午你去仓库点货的时候,我又写了几张。晚上你在收银台算账的时候,我把最后那张写完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哪来的空白发票?”
他笑了。
“前几天去买办公用品的时候,顺便拿的。我想著,开业这天,总要给你点特别的。”
她看著他,看著他笑起来的样子,看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点皱纹,看著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周敛,”她开口了。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今天也想给你一样东西。”
他愣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一张报销单。
她亲手写的。
他接过来,低头看。
报销内容:陪我等了十年的人。
金额:无价。
报销人:程简。
审批人:——那一栏是空的。
他抬头看著她。
她站在那里,眼睛还红著,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这单子,”她说,“你审。”
他看著那张报销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种感动的笑,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的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张报销单的审批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单子递还给她。
“批了,”他说,“全额报销。”
她接过来,低头看著那个名字。
周敛。
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她想起十年前,他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用树枝在地上写这两个字给她看。那时候他说,以后这两个字要写在结婚证上。
十年过去了。
这两个字终于出现在她面前——在她亲手写的报销单上,在审批人那一栏。
她把那张报销单和那沓发票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叠好。
“周敛,”她抬起头看著他。
“嗯?”
“超市的账,”她说,“以后你管。”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笑了。
“因为你写的备注,比我写的好看。”
他看著她,看著她笑起来的样子,看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也笑了。
“好,”他说,“我管。”
超市外面,夜色很深。
超市里面,灯还亮著。
他们站在收银台旁边,中间隔著那沓发票和那张报销单。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