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握笔的手——左手拇指又在掐右手虎口。
“程简,”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填这个坑?”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掐。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但你在想。”他绕到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著她,“这些年你攒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够填八百万的窟窿。”
她低头看著他。
他蹲在那里,仰著脸看她,眼睛里有关心,也有担心。
“周敛,”她开口了,“你为什么不走?”
他愣住。
“现在走,还来得及,”她说,“你是销售总监,业绩好,去哪里都能找到工作。没必要陪著一个要倒闭的公司耗。”
他没说话,就那样蹲著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无奈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她傻得可爱的笑。
“程简,”他站起来,双手撑在她桌上,低头看著她,“你还没走,我走什么?”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走不走是我的事,”她说,“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打断她,“从十年前就是了。”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双他想看一辈子的眼睛。
“程简,”他的声音很轻,“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她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低下头,没让他看到。
“继续打电话吧,”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继续算账。”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程简。”
她抬头。
他站在门口,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不管公司倒不倒,”他说,“我都在。”
门关上了。
她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算账。
晚上十点,公司的人走光了。
只剩下财务部的灯还亮著。
程简对著电脑,眼睛已经开始发花。数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她看了好几遍才看清楚是哪几位数。
门被推开。
周敛走进来,手里提著两个外卖盒。
“吃饭,”他把盒子放在她桌上,“你一天没吃东西。”
她看了一眼,是粥。
“我不饿。”
“不饿也吃。”
他打开盒子,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著那碗粥,没动。
他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那份,开始吃。
办公室里只有他喝粥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也开始吃。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应收那边,”他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收了大概一百二十万。明天继续打电话,应该还能收一些。”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打了一天电话?”
“嗯,”他继续吃,“打了大概八十个。”
她没说话,低头喝粥。
喝完,她把盒子放下,继续看报表。
他把两个盒子收了,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都是什么?”
“负债明细,”她指著屏幕,“银行贷款、供应商欠款、员工工资、房租水电——每一项都要还。”
“总共多少?”
她沉默了一秒。
“一千两百万。”
他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我的账户,”她说,“这些年攒的,大概一百万出头。”
他低头看著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程简,”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不能这样。”
她抬起头看著他。
“这是你的钱,”他说,“你不能——”
“这是我的钱,”她打断他,“我想怎么花是我的事。”
“可是——”
“周敛,”她看著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攒这些钱吗?”
他没说话。
“因为我怕,”她说,“从小就怕。怕没钱,怕被人瞧不起,怕遇到事情的时候无能为力。所以我拼命攒钱,把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她顿了顿。
“可是现在公司要倒了,我发现这些钱根本不够。我算了十年的账,最后还是算不过命运。”
他蹲下来,看著她。
“程简,”他的声音很轻,“公司倒不倒,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你已经尽力了。”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泪光。
“可我——”
话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很响,很急。
他们同时转头。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程总监,”那人的声音很冷,“我是房东。这办公室,下周一要收回。”
程简站起来。
“合同还没到期——”
“合同是跟你们老板签的,”房东打断她,“他跑了,合同作废。三天之内,搬走。”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简站在那里,看著那份文件,看著上面红色的印章。
“程简。”周敛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没动。
他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绷紧的下巴,看著她握紧的拳头。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有我在。”
三天后。
办公室空了。
程简站在财务部门口,看著里面一排排搬空的格子间。地上还留著几张废纸,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姐昨天走的,走之前抱著她哭了半天,说程总你要好好的。徐凯昨天也走了,走之前跟周敛说,周总,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现在只剩下她和他。
周敛从销售部走过来,手里提著两个纸箱。
“你的东西,”他把其中一个放在她脚边,“我帮你收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是她办公桌上的那些零碎——笔筒、计算器、那盆快枯了的小绿植,还有那个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
那盒巧克力在最上面。
她没说话,弯腰抱起纸箱。
“我来吧。”他伸手。
“不用。”
她抱著箱子往外走,他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2,11,10,9……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她看著电梯门上反射的两个人影。
“先休息两天,然后找工作。”
“继续做财务?”
“嗯。”
他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们穿过大厅,走出大楼。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她把纸箱放在台阶上,抬头看著那栋写字楼。
十二楼,她待了五年。
每个数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账她都算得明明白白。可最后还是没算过命运。
“程简。”
她转头,看到周敛站在旁边,也在看那栋楼。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预算会上吵架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记得。”
“你那时候说,销售部的ROI太低,要我反思。”他笑了,“我当时真想把你那张预算表撕了。”
“你撕了。”
“对,我撕了。”他转头看著她,“然后你第二天重新做了一份,比第一份还严格。”
她没说话。
“后来我回去查了什么是ROI,”他继续说,“才知道你没针对我,是我不够专业。”
她看著他。
阳光下,他的侧脸有点模糊,但眼睛很亮。
“周敛,”她开口了,“你后悔吗?”
他转头看她。
“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她说,“如果你不来这家公司,就不会遇到这些事。现在也不会失业。”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程简,”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我这十年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但回来遇到你,不是其中之一。”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家公司吗?”
她摇头。
“因为我在招聘网站上看到财务总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程简。我就想,会不会是你。”
她愣住了。
“来了之后才发现,真的是你,”他笑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她没说话。
“我觉得这十年没白等。”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下头,看著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我存了点钱,”她忽然说,“够花两年。”
他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他:“你呢?”
他反应过来,笑了。
“我也有点积蓄,”他说,“够花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大概——”他想了想,“三五年吧。”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点惊讶。
他耸耸肩:“这些年没怎么花,攒著攒著就多了。”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双在阳光下有点透明的眼睛。
“程简,”他开口了,“要不——”
“要不我们开个超市?”她突然说。
他愣住了。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我是财务总监,会算账。你是销售总监,会卖东西。开超市——”她顿了顿,“绝配。”
他看著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那种配合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她可爱到不行的笑。
“程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知道吗,我刚才想说的也是这个。”
她挑眉。
“真的,”他说,“我刚才想说,要不我们做点什么生意。开个小店,你管钱,我管卖。”
她看著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那我们想一起去了。”
他点点头,看著她。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两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脚边放著两个纸箱,像是两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程简,”他开口了,“开超市需要选址、进货、□□、装修——这些你都懂吗?”
她摇头。
“你呢?”
他也摇头。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没关系,”她说,“可以学。”
“对,”他说,“学不会就请人。”
“请人也要钱。”
“不是有你吗?”他看著她,“你管钱,我不怕亏。”
她没说话,弯腰抱起纸箱。
他赶紧抱起自己的,跟上去。
“去哪?”他问。
“去找铺位,”她头也不回,“你不是说要开超市吗?”
他快步追上她,走在她旁边。
“现在就去?”
“不然呢?”
他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在阳光下有点发光的头发,看著她嘴角那点还没消失的弧度。
“程简,”他笑了,“你变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什么都要算半天,”他说,“现在——”
“现在也一样,”她打断他,“我刚才算了,开超市的成本比找工作划算。工作只能赚工资,超市能赚利润。而且时间自由,不用看老板脸色。”
他听著,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