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沐愣住。
她看著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又从尾到头读了两遍。然后她发现自己嘴角翘起来了,赶紧压下去,但压不住。
回复框里的光标闪著。
她打字:“陆先生,您——”删掉。
“这个问题不在——”删掉。
“我们目前没有——”删掉。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一个,只剩一个标点符号。
“?”
发送。
五秒后,他回:“这个符号,是表示疑问,还是——有戏?”
许沐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脏跳得有点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的工作邮件往来,一个应聘者开玩笑,她礼貌性回复,就这么简单。
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
五分钟后,她拿起来,解锁,他的消息还在:“许HR,周末愉快。”
没了。
就这四个字。
许沐盯著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回“你也是”太刻意,不回又显得她在意。最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关掉电脑,下班。
周六、周日,她没回。
他也没再发。
周一早上,许沐到公司,泡了杯咖啡,刚坐下,内线电话响了。
“许沐,来我办公室一趟。”陈总的声音。
她端著咖啡过去,敲门,推开。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椅子上放著一份文件,看起来像简历。
“坐。”陈总指了指椅子。
许沐坐下,陈总把那份文件推过来:“这个人,你面试过?”
她低头一看——陆时晏的简历。
“对,上周面的。”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我已经发拒信了。”
陈总抬头看她:“拒信?”
“嗯,综合评估下来,他的资历和我们这个岗位——”
“你看过这个吗?”陈总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过来。
许沐接过,翻开。
是一份策略方案,封面写著“关于公司B端业务增长模型的几点思考”,落款:陆时晏。
她往后翻。
二十页的方案,数据详实,分析透彻,最后三页是针对他们公司现有业务的具体建议——有些点,她记得内部讨论过,还没落地;有些点,她从来没想过,但一看就觉得对。
“他什么时候发的?”她抬头。
“周日晚上的邮件。”陈总靠在椅背上,“直接发我私人邮箱,说是他作为应聘者的一点诚意,不占用工作时间,希望对我们有帮助。”
许沐没说话。
陈总看著她:“这个人,我要了。”
她愣住:“可是陈总,我已经发拒信了。”
“发了就发了。”陈总摆摆手,“再发一封录用通知就行。这种人,我们不要会后悔。”
“但是——”
“但是什么?”陈总瞇起眼睛,“你面试他的时候,觉得哪里有问题?”
许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哪里有问题?履历没问题,能力没问题,背景调查没问题,连这份方案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看她的眼神不对,他说话的语气不对,他按在她手背上的拇指不对。
但这些能跟陈总说吗?
“没问题。”她听见自己说,“就是他之前职级比较高,我担心稳定性。”
陈总笑了:“稳定性?许沐,你什么时候开始担心这个了?我们招的是能力,不是稳定性。有能力的人,到哪都稳定。”
许沐没话说了。
陈总把简历推过来:“安排入职吧,职级就按他应聘的来,薪资可以适当上浮。对了,入职手续你亲自办。”
“为什么?”
“因为他面试是你面的,从头到尾你最了解。”陈总低头看文件,“就这样,出去吧。”
许沐拿著简历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陈总在身后说:“对了,他那份方案,你也看看。这人有意思。”
她回到座位,坐下,看著手里的简历。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看著她。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条没回的微信:“许HR,周末愉快。”
现在是周一上午九点半。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
“许HR。”他的声音带著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打来,“周一早上好。”
许沐闭了闭眼睛:“陆先生,关于你的应聘,我们决定——”
“录用了?”他接话。
她顿了顿:“对。方便的话,这周可以来办理入职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方便。哪天?”
“周三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他说,“许HR,以后请多关照。”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别的话。
许沐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暗下去。
周三下午两点。
又是下午两点。
她想起第一次面试也是这个时间,想起他在电梯口说“期待您的通知”,想起他那封邮件里的“男朋友”,想起自己回的那个“?”。
周敏的微信进来:“怎么了?周一早上就发呆?”
她回:“他入职了。”
周敏秒回:“谁?”
“陆时晏。”
五秒后,周敏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你说什么?”
许沐接起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敏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许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他连你领导都搞定了,你说他图什么?”
许沐没说话。
周敏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小心点。对了,入职那天穿好看点。”
“为什么?”
“因为他要见你啊。”周敏说完挂了电话。
许沐看著手机,窗外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她想起他那份方案最后一页的结语:“期待与贵公司共同成长,尤其是与那些一针见血的人。”
尤其是。
她盯著这三个字,直到屏幕暗掉。
入职第一天,许沐特意避开了欢迎会。
十一点半,行政部在群里发通知:“新同事入职,中午十二点大会议室一起吃蛋糕欢迎!”她看了一眼,没回,十一点五十五分拿上杯子去了茶水间——等人多的时候,她就回去了。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转角处,平时这个点没人。
她推门进去,愣住。
陆时晏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像是等了很久。
“许HR。”他笑了,不是那种意外遇见的笑,而是笃定的、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的笑。
许沐握紧手里的杯子:“你怎么不在会议室?”
“人太多。”他说,“出来透口气。”
骗谁呢。许沐在心里说,但脸上维持著礼貌:“那我等会再来。”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在身后说,“许HR,我应该叫你面试官,还是同事?”
许沐转回来,看著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比面试那天放松很多,站在饮水机旁边,像站在自己家客厅里。
“叫许沐就行。”她说。
他点头:“好,许沐。那你可以叫我时晏。”
许沐没接话,走过去接水。茶水间很小,她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点淡淡的木质香,不浓,刚刚好。
她接完水,他还没走。
“还有事?”
“没有。”他侧身让开门口,“就是想说,以后多多指教。”
许沐点了下头,端著杯子走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对了,下午的会,你参加吗?”
她回头:“什么会?”
“策略部的周会。”他说,“我刚看了参会名单,你在上面。”
许沐顿了顿。她确实每周参加策略部的会,作为HRBP旁听,了解业务需求。但他刚入职第一天,连参会名单都记住了?
“参加。”她说。
他笑了:“下午见。”
下午两点,会议室。
许沐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陆时晏坐在会议桌对面,正和旁边的同事说话,看到她进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会议开始,部门负责人介绍新同事,陆时晏站起来简单说了两句,谦虚、得体、不多话。许沐低头记笔记,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过来。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汇报上个月的招聘进度和团队情况,说到第三点,余光瞥见他在点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而是认真的、赞同的点,点完还看了她一眼,眼神带著笑意。
她差点说错一个数据。
会议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许沐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许沐。”
她转身。陆时晏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机。
“你的观点很有启发。”他说,“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方便请教。”
周围还有同事在收拾东西,有人看了他们一眼。许沐维持住表情,拿出手机:“扫我。”
他扫了,滴的一声,好友申请跳出来。头像是他的侧脸,名字就是陆时晏。
“通过了。”她说。
他看了眼手机,笑了:“好。晚上有问题请教你。”
许沐没回答,拿著笔记本走出去。
晚上八点,她刚到家,手机震了。
陆时晏的微信,不是请教工作,是一张照片。
她点开,愣住。
照片上是行业论坛的会场,一个人站在台上提问,蓝色西装,白色衬衫,表情专注、犀利——是她自己。
配文:“我那天坐在第三排。”
许沐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三排。
她想起那张论坛照片,想起他的侧脸,想起那个从第三排拍的镜头——从头到尾都在她身上。
不是巧合。
她放大照片,看著自己当时的表情。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三个月后这个人会出现在她的面试桌上,不知道他会用这种方式走进她的生活。
手机又震了一下。
“吓到了?”
她回:“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他回:“拍的。”
“为什么拍我?”
这次他没秒回。过了十秒,二十秒,一分钟。她盯著屏幕,心跳有点快。
然后他回:“因为想认识你。”
许沐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拿起手机,看著那七个字。
因为想认识你。
三个月前,行业论坛,他坐在第三排,拍了她提问的照片。
三个月后,他出现在她的面试桌上,从容、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回:“陆时晏,你到底是谁?”
这次他秒回:“你的新同事。还有——”
“还有什么?”
“一个想认识你的人。”
许沐看著屏幕,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她想起面试那天他按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想起那句“想离某个人近一点”,想起他邮件里的“男朋友”,想起今天茶水间的“偶遇”。
周敏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他不是来求职的,是来求偶的。”
她一直觉得周敏想多了。
现在她不敢确定了。
周五下班前,许沐的手机震了。
陆时晏的微信:“下班后有空吗?想请教你几个工作上的问题。”
她盯著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这五天,他们在办公室遇见过三次——电梯里一次,他点头说早;食堂一次,他端著餐盘经过,没坐下来;走廊上一次,他和同事说话,看到她时眼神停了半秒。
每一次都很正常。
正常到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但每次她抬起头,总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回:“什么问题?”
他回:“关于B端业务的招聘策略,方便当面说吗?”
她想了想,回:“好。公司楼下咖啡厅?”
他回:“六点,我等你。”
六点整,许沐到咖啡厅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靠窗的位置,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看到她,站起来,指了指拿铁:“不知道你喝什么,猜的。”
许沐坐下:“怎么猜的?”
“上次会议你泡的速溶,我看你加了两颗奶球。”他说,“应该是喝拿铁的。”
她愣住,然后低头看咖啡杯,没接话。
他坐在对面,姿态放松,像是经常来这里一样。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咖啡厅里的灯光暖黄,衬得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说吧,什么问题?”她先开口。
他真的开始说工作——关于策略部和HR的对接流程、关于他们团队的人员配置、关于接下来的招聘计划。每一点都很专业,问得很细,许沐一一回答,渐渐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