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许沐翻开最后一份简历。
照片上的男人看著镜头,眼神笃定,像隔著纸张与她对视。她下意识看了眼右上角的姓名栏——陆时晏,三十岁,应聘职位:策略运营经理。
她瞇起眼睛。
竞品公司策略总监,降级求职,薪资预期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要么是履历造假,要么是别有用心。她在HR这行做了六年,这种“不合理”的求职者见过太多。
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
门推开,男人走进来的那一刻,许沐发现自己错了。
不是照片像在看她——是他本人真的在看她。从进门到走到面试桌对面,他的视线没离开过她,不是那种打量式的审视,而是像确认什么一样,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才微微点头:“许HR,你好。”
他伸出手。
许沐站起来握住,礼貌性碰一下就准备松开,但他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很轻,轻到她差点怀疑是错觉。
“请坐。”
她抽回手,坐下时不著痕迹地看了眼自己的拇指。职业习惯告诉她,刚才那一下不是意外。
陆时晏坐定,姿态放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完全不像来面试的,倒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会客。许沐翻开简历第一页:“陆先生,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陆时晏,三十岁,之前在星耀策略担任策略总监,主要负责B端业务的增长模型。”他顿了顿,“来应聘贵公司的策略运营经理,因为想离某个人近一点。”
许沐抬头。
他看著她,眼神坦荡,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普通的职场表达。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刻意。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问了所有常规问题——过往项目经验、离职原因、对新公司的了解。他对答如流,数据、案例、复盘逻辑,每一项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完美到可疑。
“最后一个问题。”许阖上笔记本,“陆先生,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应聘更高阶的职位,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而且降级求职?”
陆时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后靠了靠,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思考,又像是在欣赏什么。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点:“许HR,你觉得一个人的求职动机,会完全写在简历上吗?”
许沐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是面试官,而是被面试的那个。
“通常不会。”她维持住语气,“所以我才问。”
他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你很直接。”
“这是面试,陆先生。”
“我知道。”他敛起笑,“我来应聘,是因为听说贵公司在B端业务上有新的布局,而我的经验刚好匹配。至于降级——”他顿了顿,“职级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什么样的人共事。”
“什么样的人?”
“专业、敏锐、问问题一针见血的人。”
他看著她说这句话。
许沐感觉耳根有点发烫。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四十分钟,该结束了。
“今天的面试到这里,感谢陆先生的时间。后续流程HR会邮件通知。”
她站起来,他跟著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许HR,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许沐下意识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什么问题?”
“你面试过这么多人,有没有哪一次——”他看著她,“判断失灵过?”
她愣住。
他没等她回答,推开门:“谢谢你今天的时间,期待通知。”
门关上。
许沐站在原地,过了三秒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她走回座位,坐下,看著笔记本上那两个字“刻意”,又看了看他的简历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还是那样看著她,笃定、从容,像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场面试。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微信:“面试结束了?晚上吃饭?”
她回:“刚结束,有点累。”
周敏秒回:“累?你不是号称一天面八个不带喘的吗?”
许沐没回。
她盯著简历上的工作经历,越想越不对劲。星耀策略是竞品公司,他们的策略总监她听说过,姓陆,但从没见过照片。这个人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要降级跳槽?如果是假的,背景调查那一关就过不了。
她打开公司背景调查系统,输入他的名字。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工作经历属实,学历属实,离职状态属实。
没有任何问题。
太没有问题了。
许沐揉著太阳穴,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她点开,是行政部转发的行业论坛报名邮件,附件里有上个月的论坛照片。
她随手点开,滑了几张,忽然停住。
第三排,有个男人的侧脸。
她放大,再放大——陆时晏。
她飞快找到自己公司的位置,第二排左边。然后她看到自己站起来提问的那张照片,角度是从第三排拍的。
镜头里,她正在发言,表情专注、犀利。
而镜头的视角,从头到尾都在她身上。
许沐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想起他进门时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握手时按下的拇指,想起他最后那个问题:“有没有哪一次,判断失灵过?”
窗外的阳光刺眼,她靠进椅子里,看著屏幕上那张照片,轻声说:
“陆时晏,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周后,周三下午两点,许沐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时晏。
她盯著那三个字,任由铃声响了五秒,才接起来。
“你好,我是许沐。”
“许HR,下午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笑意,“想问一下复试的时间确定了吗?”
许沐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著笔:“还在评估,陆先生。如果有进展,我们会邮件通知。”
“一周了。”他说,“通常贵公司的面试流程需要多久?”
“根据职位不同,一到两周。”
“那我这个职位,属于快的还是慢的?”
许沐顿了顿:“陆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没有。只是想确认一下,您评估的是我的能力,还是别的?”
许沐心跳快了半拍。
“当然是能力。”她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背稿。
“好。”他说,“那我等您通知。周三见。”
电话挂了。
许沐把手机放下,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才发现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掉在桌上。
她打开他的简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完美。还是完美。完美到她想不出任何理由不给复试,也完美到她不敢给。
周敏的微信进来:“晚上吃饭?老地方。”
她回:“好。”
六点半,日料店角落的卡座。
周敏夹起一片三文鱼,看著对面的人:“你从坐下到现在,看了四次手机。等人?”
“没有。”许沐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那就是有事。”周敏嚼著鱼,“说吧,上次那个面试的,后来怎么样了?”
许沐沉默了三秒,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面试、握手、那个问题、论坛照片,还有今天下午的电话。
周敏听完,筷子停在半空中。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
“他没说别的?比如约你吃饭、加微信、私下见面?”
“没有。”
周敏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著许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许沐,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时晏,三十岁,前星耀策略总监——”
“不是履历。”周敏打断她,“他是来干嘛的?”
许沐没说话。
周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他不是来求职的,是来求偶的。”
许沐愣住,然后低头喝茶:“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周敏靠在椅背上,“行,那你告诉我,一个竞品公司的策略总监,降级跳槽到你们公司,薪资预期还低于市场价,图什么?”
“可能是图发展空间——”
“发展空间?”周敏笑了,“你们公司B端业务刚起步,星耀是行业头部。他从头部跳到起步阶段的公司,图发展空间?你信吗?”
许沐没说话。
周敏继续:“他面试的时候说“想离某个人近一点”,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可能是他的亲戚、朋友——”
“许沐。”周敏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起来,“你是HR,你面试过上千人,什么样的求职者没见过?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人不对劲。”
许沐握著茶杯,指尖有点发烫。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拖著不给复试。”
“拖著有用吗?”周敏问,“他会放弃吗?”
许沐想起今天下午那通电话,他最后那句“周三见”,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既定事实。
“我不知道。”
周五下午,许沐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陆时晏。
她盯著屏幕,数到第三声才接起来。
“许HR,下午好。”他还是那个语气,从容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想问一下,这周有进展吗?”
许沐深吸一口气:“陆先生,复试时间还没确定,如果有消息——”
“我明白,邮件通知。”他接话,“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下,需要我提供更多证明材料吗?”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的诚意。”
许沐的手指蜷了起来。
“请发邮件。”她说,语气平得自己都不信。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笑:“好。那我整理一下,周一发给您。周末愉快,许HR。”
电话挂了。
许沐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只是职业习惯遇到异常情况时的正常反应。但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我的诚意”。
什么意思?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框,犹豫了三秒,输入:陆时晏采访。
页面跳出来,第三条是个行业媒体的专访,发布时间三个月前。
她点开。
记者问他对未来的规划,他说了一堆专业的东西。记者又问私人问题,问他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她往下滑。
陆时晏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聪明、专业、提问一针见血的女人。”
许沐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她看了眼发布日期——三个月前,十六号。
行业论坛是十三号。
她是十四号上台提问的。
三天后,他接受采访,说了这句话。
巧合?
她看著屏幕上的那句话,手指悬在手机边缘,想截图又觉得自己太夸张。不截图,又忍不住一遍遍看。
聪明、专业、提问一针见血。
论坛上她提的那个问题,被主持人夸过“问得犀利”。
那天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来著?蓝色西装,白色衬衫。
他坐在第三排,从头到尾都在看她。
许沐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拿起手机,解锁,看著那句话。
周敏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他不是来求职的,是来求偶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
她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拒信模板,游标停在“尊敬的陆先生”后面,闪了五分钟。
然后她开始打字。
尊敬的陆先生,感谢您应聘我公司策略运营经理职位,经过综合评估,您的履历与目前岗位需求——她删掉。经过综合评估——又删掉。感谢您——再删掉。
三十分钟后,屏幕上只有两行字。
“陆时晏,感谢你对我们公司的关注。经过评估,暂不考虑推进后续流程。”
她盯著这行字,手指放在鼠标上。
点下去,这件事就结束了。他会回一封客套的邮件,然后消失在她的人生里。从此以后,她只需要偶尔想起这个人,偶尔想起那场面试,偶尔想起他按在她手背上的拇指。
就这样。
她点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邮件显示“已送达”。
许沐松了口气,又隐约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她关掉邮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陆时晏。
她站在原地,点开。
两行字。
“感谢您的通知。另外想问,贵公司还招其他职位吗?比如——男朋友?”
许沐看著屏幕,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那种忍不住的笑,笑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她站在办公室里,对著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
五秒后,他回:“这个符号,是表示疑问,还是——有戏?”
许沐把手机放进包里,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著,她试著压下去,没压住。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
发送键按下去那一刻,许沐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应该觉得轻松才对。但胸口那块地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空了一块。
两小时后,手机震了。
邮件提醒,发件人:陆时晏。
她点开。
“感谢您的通知。另外想问,贵公司还招其他职位吗?比如——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