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被人群包围。问她设计理念的,要和她合影的,交换名片的。她应付了一个又一个,脸都笑僵了。
傅深一直站在她旁边。
每次有人过来,他就后退半步,让她站在前面。等她应付完了,他又走回来,握住她的手。
有人问:“这位是?”
许念还没开口,傅深就说:“家属。”
那人笑了。
后来人少了,周姐他们过来。
“念念,”周姐看著那幅画,“你出息了。”
小李凑过来:“念姐,那画里的小人,是傅总吧?”
许念没否认。
小张捂著嘴笑:“我就知道。”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天色渐暗。
落地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大堂染成金黄色。嘉宾陆续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
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念站在壁画前,傅深站在她旁边。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上。
他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
突然,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画的右下角。
然后他笑了。
许念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她,指著那个角落。
“这是什么?”
许念走过去,顺著他的手指看。
那个角落里,用金色勾勒著两个小小的缩写字母。
F & X。
旁边还有一个迷你版的小人,坐在那儿,手里握著笔,正在画画。
她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小人。
“这是我?”
她靠在他肩上,点点头。
“嗯。这是我设计的你。”
她指著那幅画。
“永远都在我最好的作品里。”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不,你才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作品。”
夕阳透过玻璃幕墙洒在他们身上。
洒在那幅画上。
洒在角落里那两个小小的缩写字母上。
温暖而绵长。
周末早上九点,许念刚在画架前坐下,傅深就凑过来了。
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念念。”
她没抬头。
“念念。”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表情认真,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这张照片拍得不好,你帮我修一下?”
许念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他们上周去海边玩的合影。她站在前面,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表情温柔。
挺好的。
她抬头看他:“哪里不好?”
他指了指自己。
“我笑得太僵。”
许念仔细看了看。他那张脸,明明笑得很自然。
“不僵。”
“僵。”他说,“你帮我修一下,把表情修自然点。”
她看著他,没说话。
他补充:“修图软体你不是会用吗?很快的。”
许念把笔放下。
“傅深。”
“嗯?”
“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改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被发现了。”
她忍不住也笑了。
“拿过来。”
他乖乖把手机递过去。
她接过来,没打开修图软体,而是点开相机,举起来。
“看这里。”
他条件反射地看镜头。
她按下快门。
照片里,他站在那儿,表情有点茫然,嘴角微微翘著。
她把手机还给他。
“好了。这张不僵。”
他低头看著那张新照片,看了几秒。
“是不僵。”他说,“但这个表情不太对。”
“怎么不对?”
“太傻了。”
她笑出声。
他看著她笑,也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算了。不改了。”
这是第一次。
后来她发现,这种事越来越频繁。
第二次,是他换了一套新衣服,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然后走过来问她。
“念念,这件衣服的颜色是不是太深了?”
她正在画图,头也没抬:“不深。”
“你抬头看看。”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穿著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她看了两秒。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他点点头,走了。
五分钟后他又回来。
“这件裤子呢?”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
那天下午,她给他搭配了三套衣服,最后定下来一套。
他说:“以后你帮我选吧。”
她说:“我是设计师,不是造型师。”
他说:“你设计我。”
她愣了一下,想起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
“从今往后,我来设计你。”
她笑了。
“行吧。”
第三次,是他做了一个PPT,要拿去给新公司汇报。
他把电脑抱过来,放在她面前。
“帮我看看。”
她从画架前转过来,看他的屏幕。
PPT做得很专业。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排版干净。
“很好啊。”
“真的?”
“真的。”
他点点头,准备关电脑。
她突然开口。
“等一下。”
他停住。
她指著其中一页:“这个图标,可以换一下。”
他凑过来看。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图标。
“这两个,比你那个好。”
他看著那两个图标,又看看她。
“你帮我画?”
她挑眉。
他赶紧说:“我付费。”
她笑了。
“行。稿费怎么算?”
他想了一下。
“一顿饭,一个图标。”
“成交。”
那天晚上,她给他画了三个图标。
他请她吃了两顿饭,还欠一顿。
第四次,是他们在家看电影。
她选了一部老片子,看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这个镜头的光,跟你画里那个光好像。”
她转头看他。
他指著屏幕。
“就那个,夕阳落在人身上的感觉。”
她看著那个镜头,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第一版稿子里也有那种光。我当时看到就觉得,这个人会用光。”
她靠在他肩上。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他低头看她。
“因为那个光,我在图书馆看过。”
她没说话。
电影继续放,光影在他们脸上变换。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傅深。”
“嗯?”
“你还有什么想改的?”
他想了一下。
“没有了。”
“真的?”
他低头看她。
“真的。”
她抬头看他。
他低下头,吻了她一下。
“因为已经是最好的了。”
后来她发现,那些“改稿”的请求,其实都不是真的想改。
只是想让她多看他一眼。
多想她一次。
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
第一百次,是某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
他加班回来,她还在画图。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念念。”
她没抬头。
“念念。”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著一个盒子。
“这个,你帮我改一下。”
她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没镶钻。
她愣住。
他站在那儿,表情有点紧张。
“这个设计,我觉得有点问题。”他说,“你帮我看看,哪里需要改。”
她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我想要的是一辈子的那种。不知道这个对不对。”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傅深。”
“嗯?”
“你知道改稿的规矩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规矩?”
她站起来,把戒指盒合上,放进他手里。
然后她伸出手。
“先试用,再修改。”
他看著她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他拿出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刚刚好。
她低头看著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著微微的光。
他握住她的手。
“试用期多久?”
她抬头看他。
“一辈子。”
窗外夜色很深,客厅里只有台灯的光。
他低下头,吻她。
很久之后,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个设计,不用改了。”
2015年9月,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东南角。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许念坐在那个位置,手里握著笔,低头画画。
她画的是窗外那棵银杏树。秋天的叶子开始变黄,在阳光里透明得像蝉翼。
她咬著笔头,瞇起眼睛,比了一下比例。
然后继续画。
画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人站在旁边。
她抬起头。
是一个男生。
白衬衫,个子很高,站在那儿,手里抱著两本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看著她,表情有点紧张。
“同学。”
她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
“你好,我是建筑系的傅深。”
她愣了一下。
傅深。
那个建筑系的传奇学长?托福高分那个?马上要出国那个?
他继续说:“可以认识你吗?”
许念握著笔,忘了放下。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远远传来。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点点。
“我……”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紧张,“我每天下午都从这里路过。每天都看到你在画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抿了抿唇。
“明天我就出国了。今天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看著他。
他的耳朵红了。
很红。
她突然笑了。
他愣住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伸出手。
“美术系,许念。”
他低头看著那只手,愣了一秒。
然后他握住。
他的手很暖,有一点点抖。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的故事,和原来不太一样。
他没出国。
起飞前一天,他改签了机票,延期一年。
“为什么?”她问。
他们坐在图书馆那个位置,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看著她。
“因为这里有光。”
她听不懂。
他笑了,没解释。
那一年,他陪她画画。图书馆,操场,食堂,校外那家蛋挞店。他学会了分辨水彩和油画的区别,学会了在她咬笔头的时候递上新的笔,学会了在她画累了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
第二年,他还是出国了。
机场,她来送他。
他站在安检口,看著她。
“等我。”
她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
他跑回来,抱了她一下。
很紧。
“两年。”他说,“最多两年。”
她在他怀里点头。
那两年,他们每天视频。
有时差,他就算好时间,等她睡前打过来。她给他看新画的画,他给她看国外的建筑。她抱怨作业太多,他吐槽教授太严。她说想他,他就买机票飞回来,哪怕只有三天假期。
第三年,他回来了。
带著毕业证书,和一枚戒指。
求婚那天,他带她回学校。
图书馆,三楼东南角,那个位置。
阳光还是那样,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让她闭上眼睛。
她闭上。
再睁开的时候,他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拿著那枚戒指。
“许念。”
她看著他。
“从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到现在,一千两百三十七天。”
他声音有点抖。
“这一千两百三十七天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走过去,会怎么样。”
她眼眶发烫。
“还好我走过去了。”
他把戒指往前递了递。
“以后的日子,我还想每天路过你。可以吗?”
她没说话。
她伸出手。
戒指套进无名指,刚刚好。
他站起来,抱住她。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后来,他们结婚了。
婚礼那天,她穿白色婚纱,他穿黑色西装。
交换誓言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她以为他要照著念。
结果他把纸打开,展示给宾客看。
是一幅画。
她画的。
大学那年,在图书馆,她画的那棵银杏树。
只是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
“那个人走过来了。”
她看著那幅画,愣住了。
他转向她。
“这幅画,我偷偷拍了照片,存了八年。”他说,“每次觉得难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她眼泪掉下来。
他继续说:“后来我想,与其看画,不如看画画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
“现在看到了。”
台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抬起头,看著他。
“傅深。”
“嗯?”
“以后不用看画了。”
他笑了。
婚礼结束后,他们回学校。
图书馆还是那个样子,三楼东南角,那个位置。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
她坐在那儿,他坐在对面。
“当年你要是没走过来呢?”她问。
他想了一下。
“那就没有后来。”
她看著他。
他握住她的手。
“还好走过来了。”
她笑了。
窗外银杏叶子黄了,在风里轻轻摇。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