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说话。
许念等著。
咖啡馆里有人在聊天,咖啡机嗡嗡响,奶泡的声音呲呲的。
“我第一次去你们公司开会,”傅深终于开口,“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是项目负责人。这是事实,这个项目确实是我负责。”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我没想过需要特意解释我是合伙人。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但也没必要专门拿出来说。”
许念冷笑一声。
“没必要?”
“念念,我从来没想过瞒你。从大学到现在,这些年……”
“别跟我提大学。”她打断他,“大学的事,U盘里的事,我都看到了。我很感动,真的。但那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盯著他的眼睛。
“你一直在骗我。”
傅深脸色变了。
“不是骗——”
“那叫什么?”她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让我改三十稿,说是合伙人审批。好,我信了。你不告诉我你是合伙人,说是想著没必要。好,我也勉强能理解。但是傅深——”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们认识两个多月了。你那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你选了哪一次?”
他没说话。
“一次都没有。”
她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这次又是为什么?”她看著他,“怕我图你的钱?”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我就是觉得,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合伙人也好,项目经理也好,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许念看著他,眼神冷下来。
“你觉得没区别?”
他愣住。
“上次是改稿,这次是身份。”她说,“每一次都是我自己发现的,每一次你都是被我问到脸上才承认。傅深,下一次是什么?你还有多少事瞒著我?”
“没有了——”
“我怎么知道?”
他张嘴,又闭上。
沉默。
咖啡凉了。
许念站起来,把包拎起来。
“念念。”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们之间,”她声音很轻,“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说完她往外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她走出咖啡馆,走过那条街,走到地铁站入口。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没看。
地铁来了,她上车,找个角落站著。车门关上,隧道里的风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
手机又响了。
她拿出来看。
傅深发了五条消息。
“念念,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想说的时候,都怕你觉得我在炫耀,或者觉得我故意隐瞒另有图谋。”
“我没有图谋。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跟你在一起。”
“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好不好?”
许念盯著那些字。
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来。她要下车了。
她把屏幕关掉,手机塞进包里。
那一夜,她没回他消息。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发现工位上放著一个快递。
文件袋,黄色的,上面只有她的名字。
她拆开。
里面是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项目的结束确认书。傅深签了字,日期是昨天。
第二份,是复印件。
辞职信。
致诚资本的抬头,收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正文只有两行:
“本人傅深,即日起辞去合伙人及高级投资总监职务。感谢公司的培养,个人原因,望批准。”
落款日期,也是昨天。
许念盯著那封辞职信,心跳漏了一拍。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她拿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我不做你的甲方了,就不存在欺骗。许念,现在,我可以以傅深的名义,重新追你吗?”
她站在工位边上,手里捏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那两份文件上。
辞职信那几个字,在光里格外清晰。
许念站在工位边上,捏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我不做你的甲方了,就不存在欺骗。”
“现在,我可以以傅深的名义,重新追你吗?”
周姐路过,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哟。”她停下来,凑近看了看,“辞职信?”
许念没说话。
周姐又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甲方够狠的,为了追老婆工作都不要了?”
“周姐——”
“行了行了,我不问。”周姐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说真的,这种能为你把饭碗砸了的,不多见。你自己掂量。”
她走了。
许念坐下来,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手机。
傅深昨晚发的消息还在那儿,最后一条是“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好不好”。
她没回。
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工作。
十一点半,前台打电话上来:“念姐,有你的东西。”
她下去拿。
是一个纸袋,里面装著一杯咖啡和一盒午饭。咖啡是她常喝的那家,午饭是公司附近那家轻食,她前几天提过一次说想减肥。
纸袋里还有一张卡片。
她拿出来看。
卡片上印著一个表格,标题是:“追求策划书(第一期)——每日任务清单”。
日期:11月18日。
今日任务:让念念准时吃午饭。
完成度:待反馈。
备注:咖啡不加糖,午饭是鸡胸肉沙拉,酱汁分装。
许念盯著那张卡片。
前台小姑娘凑过来:“念姐,谁送的呀?好用心。”
她把卡片收起来:“没谁。”
拎著纸袋上楼,路过小李工位,小李探头看了一眼:“念姐,你中午吃这么健康?”
许念没回答,把东西放在桌上。
午饭吃了。
下午三点,前台又打电话:“念姐,又有你的东西。”
这次是一本书。
绝版的,国外一个设计师的作品集,她上个月在网上找了好久,到处都显示缺货。
书里夹著一张卡片。
“追求策划书(第一期)——每日任务清单”
日期:11月18日。
今日任务二:让念念开心一下。
完成度:待反馈。
备注:这本书找了三家旧书店,最后在一个收藏家手里买到的。希望是你想要的那版。
许念把书翻到版权页。
确实是她想要的那版。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那条街上,一个人站在路边,手里拿著手机,正往上看。
隔著十几层楼,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穿的不是西装,是件灰色休闲外套,普通牛仔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许念站在窗边,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五点半,下班时间。
许念收拾东西,下楼。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没有他。
她站了两秒,往地铁站走。
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那个人站在路灯下,远远地看著她。
隔著一条马路,隔著来来往往的车。
他没过来。
她也没过去。
绿灯亮了,她跟著人群走过马路,走进地铁站。
下楼梯的时候,她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第二天,又是咖啡和午饭。
卡片上写著:今日任务——让念念吃早饭(咖啡不算)。
第三天,是一盒她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
卡片:今日任务——让念念摄入适量糖分(偶尔可以放纵)。
第四天,下雨。
许念下班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一个快递小哥,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许念小姐吗?这是您的东西。”
袋子里是一把伞。
卡片:今日任务——让念念别淋雨。
她拿著伞,站在门口的屋簷下。
雨很大,哗哗地砸在地上。
街对面,那个人站在一个屋簷下,没打伞。
她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后撑开伞,往地铁站走。
没回头。
第五天,周六。
许念没上班。
她在家里待了一天,没出门。
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是陈怡发的:你那甲方今天在我这儿。
许念:?
陈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傅深坐在陈怡工作室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水,表情有点僵。陈怡的猫蹲在他腿上,他不敢动。
陈怡:他来问我你喜欢吃什么。
陈怡:我跟他说你喜欢那家烧烤,但是太远了,好久没吃。
陈怡:他记下来了。
陈怡:老实说,这人看著还行,就是太紧张了,跟我说话像跟客户汇报工作。
许念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打字:他走了吗?
陈怡:刚走。怎么,想见他?
许念没回。
晚上,她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亮著,没有人。
第六天。
许念加班。
项目其实已经结束了,但她不想走。对著屏幕改改这里调调那里,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
关电脑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著。
她下楼。
走出大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路灯下,他站在那儿。还是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拎著一个袋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的青比前几天更重。
他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
没走太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怎么还在?”许念问。
他没回答,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烧烤,”他说,“我买到了。”
许念低头看那个袋子。纸袋外面油渍渗出来一点点,还冒著热气。
“我排了两个小时队,刚出炉的。”他顿了顿,“还是热的。”
他把袋子放在台阶上。
“我放这里,你带回去吃。”
然后他转身,往路边走。
许念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沉。
走到路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肩膀动了动,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
许念突然开口。
“傅深!”
他停下来。
没回头。
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许念深吸一口气。
“你策划书里,”她声音有点抖,“下一步打算干嘛?”
他站在那儿,背对著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路灯照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表情。眼眶有点红,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很浅。
“下一步……”他声音沙哑,“等你愿意见我。”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想当面,把我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汇报给你听。”
安静。
路灯下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声音由近及远。
许念站在台阶上,他站在路边。
隔著十几步的距离。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那个袋子。油渍又渗出来一点,香味飘过来。
然后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抬头看他。
“汇报需要多长时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你想听多长时间?”
许念想了想。
“看你表现。”
他笑了。
许念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细节照得很清楚。
他瘦了。
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嘴唇干得起皮。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件灰色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露出里面有点皱的T恤。
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许念没说话。
她转身走回台阶边,拎起那个装烧烤的袋子,然后走回来,拉起他的手腕。
他愣住了。
“去哪里?”
“外面冷。”她说,“上去说。”
她拉著他往公司楼里走。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挣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按了21楼,然后松开他的手腕,低头看那个袋子。油渍又渗出来一点,香味在封闭的空间里散开。
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电梯门开。
她走出去,他跟在后面。
21楼只有几盏灯还亮著。加班的人还没走完,有两三个工位还有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她带他走过通道,走到自己工位旁边。
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工位对面。
“坐。”
他坐下了。
她自己也坐下,把烧烤袋子放在桌上。
对面那几个加班的同事已经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小李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小张的键盘声停了。
大刘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嘴张成O型。
许念没理他们。
她清了清嗓子,看著对面的傅深。
“傅深先生。”
他坐直了身体。
“关于你提出的‘恋爱项目’,”她说,“我有几个问题想确认。”
旁边传来小李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傅深看著她,眼神专注。
“你说。”
“第一,”她伸出食指,“项目周期是多久?”
他没犹豫:“一辈子。”
小张的键盘从桌上滑下去,砸在地上。
许念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