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头看他。
他把手机收回来。
“就凭这个。”他说。
宋禾是被周可可按在家里的。
“你别出门。”周可可把她摁在沙发上,表情严肃得像个押送犯人的警察,“傅深衍说了,今天你哪儿都不许去。”
“可是——”
“没有可是。”周可可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他下午三点开记者会。你在家看直播。”
宋禾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新闻页面,标题写著:鼎盛集团CEO傅深衍将于今日召开记者会,回应“助理间谍门”事件。
评论区已经刷了上千条。
“傅深衍要亲自回应?这事儿大了。”
“他不会是要开除那个助理吧?”
“开除算轻的,换我直接报警。”
“你们不懂,这种事儿越描越黑,他出来说话就是找死。”
宋禾把手机还给周可可。
“他为什么要开记者会?”她问。
周可可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想保护你。”她说。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宋禾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她没开声音,只是盯著屏幕。
画面里是鼎盛大厦一楼的会议厅。她去过那里几次,办年会的时候、接待重要客户的时候。今天那里挤满了人,摄像机、麦克风、记者、摄影师,黑压压一片。
傅深衍还没出现。
她的手心在出汗。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著。周可可的讯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开始了吗?”
“他出来了没?”
“我紧张死了!”
宋禾没回。
她盯著电视,盯著那个空著的讲台。
两点五十八分。
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会议厅的侧门推开。
傅深衍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
宋禾愣了一下。
那条领带是她选的。深蓝色,配深灰色,她说过可以。
他戴著它。
傅深衍走到讲台后面,站定。
他没急著说话,只是看著台下的记者们。那些摄像机对著他,闪光灯不停地闪。
会议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请各位来,”他开口,声音平稳,“是为了回应一件事。”
他顿了顿。
“关于我的助理,宋禾,被指认为商业间谍的事。”
宋禾的手指收紧,攥著沙发套。
“这几天,网上有很多说法。有人说她是华信派来的,有人说她的微博是在收集情报,有人说她出卖了鼎盛的核心机密。”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我今天来,是想给各位看一些东西。”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记者们互相交换眼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傅深衍划了几下手机,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大萤幕。
萤幕亮了。
是一张截图。
微博截图。
“@霸总今天作妖了吗”的主页。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微博!那个间谍的——”
“安静。”傅深衍的声音不大,但全场瞬间静下来。
他转向台下。
“这个账号,大家都认识。这三天,它被转了几万次,评论区已经骂了几万条。”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
他点了一下手机。
萤幕上的画面变了。
是另一个微博主页。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简介是空的。关注:1。
那个唯一的关注,是“@霸总今天作妖了吗”。
ID:Shen_。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个账号,”傅深衍说,“是我的。”
会议厅里炸了锅。
记者们站起来,举著手,七嘴八舌地问问题。摄像机往前挤,闪光灯疯狂地闪。
傅深衍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等著。
骚乱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可以拍照。”傅深衍说,“截图、放大、随便看。”
他转向萤幕,开始往下划。
“这个账号注册于半年前。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看她的微博,每天都会评论。”
萤幕上,一条一条评论划过。
“他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领带换了。这个颜色可以吗?”
“会议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了。你发现了吗?”
“那条毯子还在。他每次加班都会披著。”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傅深衍继续往下划。
“这半年,她发了一百二十七条微博。我评论了一百二十七条。”他转向台下,“每一条,都在这里。”
他放下手机。
“如果她是间谍,那我就是她的同伙。”他说,“因为这半年,我一直用这个账号跟她互动。她写的每一条,我都看过。她说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台下有人举手。
傅深衍点头。
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站起来:“傅总,您的意思是,您早就知道她的微博?”
“对。”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她?”
傅深衍看著她。
“因为她写的那些,都是对的。”
全场安静。
“她写我转笔烦人,我确实转。她写我领带丑,我确实不会选颜色。她写我不说谢谢,我确实忘了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她写的那些,是我这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当面告诉我的实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说她是间谍。那我问你们——”
他看著台下的记者们。
“一个间谍,会在乎老板转不转笔吗?”
没人说话。
“一个间谍,会在乎老板的领带配什么颜色吗?”
还是没人说话。
“一个间谍,会写“老板加班到凌晨,我好累但我不敢说”这种话吗?”
他停下来。
“如果她是间谍,那这半年,她有的是机会问我机密。但她从未问过。她写的每一条,都是我能改的缺点。”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样的她,不会是间谍。”
宋禾坐在沙发上,盯著电视。
她没开声音,但她看到他的嘴在动。她看到他身后的大萤幕上,那些她熟悉的评论一条一条划过。她看到台下那些记者的表情从质疑变成惊讶,再变成沉默。
她的眼眶发热。
手机震了。
是周可可的消息:“禾禾你看到了吗!他疯了!他把自己小号公开了!”
她没回。
她继续盯著电视。
会议厅里,又有人举手。
“傅总,就算您这么说,也不能完全证明她没有出卖机密。毕竟——”
“她不需要证明。”
那个人愣住。
傅深衍看著他。
“法律上,谁指控,谁举证。”他说,“林深说她是间谍,那就让林深拿出证据来。录音,邮件,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
“他拿得出来吗?”
没人说话。
“他拿不出来。”傅深衍说,“因为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陷害。”
他拿起手机,划了几下。
萤幕上的画面又变了。
是一份新闻稿。
标题:华信科技近期客户流失情况分析。
“这是我让人查的。”傅深衍说,“过去三个月,华信丢了三个大客户。其中两个,转投了我们。”
他转向台下。
“林深为什么要陷害宋禾?因为他需要转移视线。他需要让媒体去关注一个“间谍案”,而不是他们公司丢掉的客户。”
会议厅里又骚动起来。
记者们开始低头记录,有人已经在打电话。
傅深衍站在讲台后面,看著这一切。
“我今天开这个记者会,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的声音压过了骚乱,“我只是想说一件事。”
骚乱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宋禾是我的助理。这三年,她是我见过最称职的人。她的微博,是我这半年唯一能看到真话的地方。”
他停下来。
“她写的每一条,都是我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缺点。”
他的声音很轻。
“这样的她,不会是间谍。”
会议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三个,最后全场都是掌声。
宋禾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
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擦。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是傅深衍的讯息。
“别哭。我马上回来。”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哭了?”
发送。
三十秒后,他回复:
“因为你那条微博写过:“我哭的时候不爱说话。”你现在没回我消息。”
宋禾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手机。
她确实没回他消息。
她又哭了。
手机又震。
“等我回来。当面说。”
会议厅里,傅深衍已经走下讲台。
记者们围上去,他还是在回答问题,但目光不时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宋禾看著电视里的画面。
她看到他边回答问题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
旁边的记者问:“傅总,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他没回答。
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宋禾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著。
她把那条讯息截了图。
存进相册。
和周可可的消息还在往外弹:“禾禾你看到没有!他笑了!他在记者会上笑了!”
“禾禾他是不是喜欢你!”
“禾禾你说话啊!”
宋禾没回。
她只是盯著电视。
盯著那个穿深灰色西装、戴深蓝色领带的人。
他正在推开会议厅的门,消失在镜头里。
三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宋禾站起来,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她看到他站在外面。
西装还没换,领带还是那条深蓝色的。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她打开门。
他看著她。
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个袋子递过来。
她接过,低头看。
是一家粥店的袋子。
“你微博写过,”他说,“哭完之后想喝粥。”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隔著一步的距离。
“就买了。”他说。
她握著那个袋子,袋子还是热的。
“谢谢。”她说。
他点头。
“进来说?”她问。
他摇头。
“公司还有事。”他说,“明天你正常上班。”
她看著他。
“董事会那边——”
“解决了。”
“林深——”
“会有办法的。”
他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又移回来。
“你今天——”她开口。
“嗯?”
“很厉害。”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就这?”
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那我有个要求。”他说。
“什么?”
“明天上班,”他说,“你当面跟我说一遍。”
她抬头看他。
“说什么?”
“说我今天很厉害。”他说,“用你当年当面怼老师的那种语气。”
宋禾愣住了。
他看著她愣住的表情,笑了。
“开玩笑的。”他说,“你原来的语气就行。”
他转身要走。
“傅深衍。”
他停下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握著那袋粥。
“我当年当面怼老师的语气,”她说,“是“李教授,您这节课讲得太差了,我能帮您重新备课吗”。”
他转过身,看著她。
她继续说:“后来那个老师再也没让我上过他的课。”
走廊里很安静。
他站在那儿,看著她。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那我等著。”他说。
宋禾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那袋粥已经凉了,她没喝。电视还开著,循环播放下午的新闻。她看到傅深衍走出会议厅的画面,一遍又一遍。
十一点四十五分。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下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在你楼下。”
宋禾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旁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车,一个人靠在车门上,仰头往上看。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他。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下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一楼大厅的门推开,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他站在那儿,还是下午那身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怎么这么晚过来?”她走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表情。
不是下午那种平静的、从容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疲惫,还有别的什么。
“傅深衍?”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还哑。
宋禾站在他面前,隔著一步的距离。
“你吃饭了吗?”她问。
他摇头。
“我楼上还有粥。”她说,“下午你买的那袋,我没喝。”
他看著她。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跟上啊。”
他跟上来了。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著。
她看著电梯门上他的倒影,他也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