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事——”她开口。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
电梯到了。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进来啊。”她说。
他进来了。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还没他的办公室大。沙发上放著她下午盖过的毯子,茶几上是那袋凉了的粥。
他站在客厅中央,四处看了看。
“坐。”她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来。
她走进厨房,把那袋粥倒进锅里加热。煤气灶的火苗跳动著,锅里的粥开始冒泡。
她端著两碗粥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她沙发上,闭著眼睛。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他睁开眼。
“喝吧。”她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她问。
“热的。”他说。
两个人沉默地喝粥。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粥喝完了。他把碗放下。
“今天下午——”她又要开口。
“我紧张死了。”他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看著她。
“今天记者会,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一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空碗上。
“我从小到大,什么场合都见过。小学时候被推上去当学生代表讲话,大学时候代表学生会跟校领导谈判,毕业之后第一次主持董事会——我从来没紧张过。”
他顿了顿。
“但今天下午,我紧张到手心出汗。”
宋禾看著他。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为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说错话。”
“说错什么话?”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怕说错话,会害你被误会得更深。”
客厅里安静下来。
空调在运转,窗外的风吹动窗帘。
宋禾坐在那儿,手里还端著碗。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傅深衍。”她开口。
他没说话。
“你今天下午做的那些,”她说,“已经够多了。”
他摇头。
“不够。”他说,“如果不是我开那个年会——”
“那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当众放你的微博截图——”
“那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
“傅深衍。”
他停下来。
她看著他。
“你今天下午保护了我。”她说,“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你站在那儿,对著那么多记者,说你相信我。”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著什么吗?”
他看著她。
“我这五年,”她说,“从来没有人这样保护过我。”
她低下头。
“从来没有。”
客厅里很安静。
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他蹲在她面前。
她抬头。
他就蹲在那儿,比她矮一点,仰头看著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她没说话。
“我爸走得早。”他说,“我十二岁那年,他出车祸没了。”
她愣住了。
“从那以后,我妈就把我当继承人培养。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学管理——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的。她不许我出去玩,不许我跟同学交朋友,不许我表现出任何“没用”的情绪。”
他的声音很轻。
“她说,傅家的孩子,不能哭。不能累。不能脆弱。”
宋禾看著他。
他蹲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后来我长大了,进了公司,当了CEO。”他说,“所有人都觉得我什么都不怕。开会不怕,谈判不怕,董事会也不怕。”
他顿了顿。
“但其实,我怕很多东西。”
“怕什么?”她问。
他看著她。
“怕说真话。”他说,“怕让人失望。怕——”
他没说完。
她等了他五秒。
“怕什么?”
他低下头。
“怕你看不起我。”
宋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著他低下去的头,看著他松开的领带,看著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伸出手。
碰到他的手背。
他抬头。
她握住他的手。
“傅深衍。”
他看著她。
“你知道我微博为什么叫“霸总今天作妖了吗”吗?”
他没说话。
“因为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什么霸总。”她说,“你就是个——”
她顿了顿。
“就是个不会选领带、开会爱转笔、忘了说谢谢还不知道怎么补救的普通人。”
他愣住了。
她笑了。
“我看不起你干嘛?”她说,“我自己也是个只敢在网上吐槽、当面就怂的怂包。”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以后你有话,”她说,“也可以跟我说。”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保证不发微博。”
他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下午那种嘴角动一下的,也不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是那种整个人放松下来的,像是一直绷紧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真的?”他问。
“真的。”
“一条都不发?”
她想了想。
“发也行。但发之前征求你同意。”
他笑了。
笑出声那种。
她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沙发前面,握著手,笑得像两个傻子。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
茶几上的两个空碗并排放著。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他先停下来。
他看著她。
“宋禾。”
“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那条凌晨一点的微博。”他说,“谢你写我不会说谢谢。”
他顿了顿。
“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有人会在乎这个。”
她看著他。
眼眶热了。
“傅深衍。”
“嗯?”
“以后不用谢。”她说,“当面说就行。”
他看著她。
“好。”他说。
凌晨两点,他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看她。
她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两个空碗还在。
她拿起来,走进厨房。
洗碗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过他的手。
手机在客厅响了。
她擦干手,走出来。
是微博的推送。
“@Shen_ 评论了您三小时前的微博:她说以后有话可以跟她说。我保证不发微博。”
她盯著那条评论。
笑了。
然后她回复:
“记住了。发之前要征求同意。”
间谍风波过去一周后,宋禾提交了调岗申请。
周一早上,她把申请书列印出来,签了名,装进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写字,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的包里。
周可可凑过来的时候,她正盯著那个信封发呆。
“什么东西?”周可可靠近。
宋禾把信封塞进抽屉。
“没什么。”
周可可瞇起眼睛:“你表情不对。说,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周可可盯著她看了五秒,然后耸耸肩,走了。
宋禾松了口气。
她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著那个信封。
申请书上写著:申请调往市场部,任普通专员。
她写了一晚上。
第一稿写的是“个人原因”,划掉了。第二稿写的是“职业发展需要”,也划掉了。第三稿她写了实话:“无法继续胜任总裁助理工作。”
陈特助来收文件的时候,她把那个信封递过去。
陈特助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上午十一点,内部邮箱弹出新邮件。
发件人:傅深衍
收件人:宋禾
正文:来我办公室。
宋禾盯著那行字,盯了十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总裁办公室。
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傅深衍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拆开了,申请书摊在桌上。
他没抬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他终于抬头。
脸色很难看。
那种她从没见过的难看——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这是什么?”他问。
“调岗申请。”
“我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
她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把那张申请书递给她。
“为什么?”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无法继续胜任总裁助理工作。”他念出那行字,“哪里无法胜任?”
她没说话。
“是工作出错了?”
“没有。”
“是行程安排不过来了?”
“没有。”
“是——”
“都不是。”她打断他。
他停下来。
她抬头看他。
“傅深衍,”她说,“我没办法再当你的助理了。”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为什么?”
她深呼吸。
“因为你喜欢的,是微博上那个我。”
他愣住了。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她说,“你为什么看我的微博?因为那里面的我,敢说话,敢吐槽,敢把真实想法写出来。你喜欢那样的宋禾。”
她顿了顿。
“可现实中,我还是得当那个完美的助理。你的咖啡永远要对的温度,你的行程永远不能出错,你开会需要的文件我永远要提前准备好。我不能在你面前吐槽,不能在你面前说累,不能在你面前——”
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能在你面前做我自己。”
他没说话。
“这距离太累了。”她说,“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哪个是在演。”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他站在她面前,隔著一步的距离。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我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等他说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如果我说,我喜欢的就是现实中的你呢?”
宋禾愣住了。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看不到底的井。但她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
“我看了你半年微博。”他说,“那半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那个写微博的你。什么时候你能在我面前也这样说话。”
他顿了顿。
“后来年会上,我当众放你的截图。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开口。”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让那个写微博的你,走到我面前来。”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用了最笨的办法。”
宋禾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张申请书。
她感觉眼眶发热。
“可现实中的我——”她开口。
“什么?”
“不是那样的。”她说,“现实中的我,会紧张,会怂,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现实中的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敢说敢骂的人。”
他看著她。
“我知道。”他说。
她愣住了。
“这一年,你在我面前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他说,“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你怂的时候会低头看桌面,你有话想说又咽回去的时候,会用笔抠笔帽。”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都看到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喜欢的不是微博上的你。”他说,“我喜欢的是那个紧张了会咬嘴唇、怂了会低头、有话说不出会抠笔帽的你。”
他伸出手。
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申请书。
“这个,”他说,“我先收著。”
她看著他。
“你考虑一周。”他说,“这一周,我会证明给你看。”
“证明什么?”
他看著她。
“证明我喜欢的,是现实中的你。”
她把申请书收回去了。
不,是他没还给她。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空空的。那张申请书被他放在桌上,压在文件夹下面。
走廊上,周可可又在那儿等著。
看到她出来,周可可凑上来:“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
宋禾没说话。
周可可看到她空空的两只手,愣了一下:“你拿进去的信封呢?”
宋禾看著她。
“他没收。”
周可可的眼睛睁大了。
“没收是什么意思?”
宋禾想了想。
“他说让我考虑一周。”
“考虑什么?”
宋禾没回答。
她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电脑屏幕上,邮箱里还躺著那封“来我办公室”的邮件。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是微博的推送。
“@Shen_ 评论了您五分钟前的微博:这一周,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盯著那条评论。
然后她点开他的主页。
还是那个灰色的头像,还是空的简介。但关注列表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她自己。
是一个新账号。
名字叫“现实中的宋禾”。
关注:1。粉丝:0。微博:0。
她愣住了。
手机又震。
是他的私信。
“那个账号是给你注册的。这一周,你用这个发。发什么都行。”
她打字:“为什么?”
他回复:“因为我想看你在这儿发的,和在微博上发的,有什么不一样。”
她盯著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