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衍接过来,拆开,抽出那张纸,展开。
他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纸撕了。
当著全部门的面。
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
最后把碎片往垃圾桶里一扔。
“这三年,”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称职的助理。我的行程从没出过错,我的咖啡永远是对的温度,我开会需要的文件你永远提前准备好。如果你辞职,我还要重新适应新人,太麻烦。”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宋禾看著垃圾桶里的碎纸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七个同事也看著垃圾桶,然后齐刷刷看向宋禾,眼神变了——从“她是不是要被开除了”变成了“她是不是要被重用了”。
“还有问题吗?”傅深衍问。
七个人集体摇头。
“那出去工作。”
七个人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出去的陈特助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宋禾看到他在笑。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深衍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文件继续看。
宋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傅总,我……”
“你站那儿干什么?”他头也不抬,“该干嘛干嘛去。”
宋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对了。”
她停下来。
“你的微博,”他说,“写得挺好。”
宋禾的脸腾地红了。
“以后有意见,”他顿了顿,“当面说。”
宋禾握著门把手,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那里。
当面说?
当面说他开会转笔烦人?当面说他领带配色丑?当面说他加班到凌晨还不让别人下班?
她转过头,想说“这不合适吧”。
但傅深衍已经低头看文件了,一副“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的架势。
宋禾把话咽回去,开门,出去。
门外,七个同事齐刷刷围上来。
“宋姐!”
“禾禾!”
“什么情况!”
宋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簇拥著推到工位上。周可可挤在最前面,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傅总说什么了?他撕了辞职信?他夸你微博写得好?他让你当面说?”
“你怎么知道的?”宋禾震惊。
“隔著门听的啊!”周可可理所当然地说,“这门又不隔音!”
宋禾想死。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是内部邮箱的推送。
发件人:傅深衍
收件人:全体员工
主题:关于昨天年会
正文:
昨天年会上提到的那个微博账号,属于总裁办高级助理宋禾。该账号内容为个人观点,与公司无关。宋助理入职三年,工作表现优秀。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散会。
宋禾盯著这封邮件,盯了整整一分钟。
周可可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倒吸一口气:“禾禾,这是……这是在保护你吧?他发全员邮件,以后谁还敢在背后议论你?”
宋禾没说话。
她点开评论区——公司内部系统有个功能,邮件可以点赞。
点赞数:347。
整个公司才多少人?
四百出头。
手机又震。
还是内部邮箱。
发件人:傅深衍
收件人:宋禾
正文:
下班前来我办公室一趟。把你今天想当面说的意见带上。
宋禾盯著这封邮件,感觉自己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周可可又凑过来:“他说什么?”
宋禾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周可可看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拍著宋禾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宋禾你完了你这辈子都要当面吐槽了哈哈哈哈哈哈——”
宋禾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工位旁边的窗户外面,阳光正好。
三十二楼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对面楼的天台,有人在晒被子。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又不一样。
下班前,宋禾站在傅深衍办公室门口,手里攥著一张纸。
纸上写著三条“今天的意见”。
她写了一个下午。
第一条:今天的会议还是太长了。
划掉。
第二条:中午的外卖不新鲜。
划掉。
第三条:您今天没转笔,谢谢。
这条没划掉,但她总觉得写得像小学生在写“我的优点”。
门开了。
陈特助走出来,看到她,笑了笑:“进去吧。”
宋禾走进去。
傅深衍站在窗前,背对著她。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写好了?”他没回头。
“写好了。”宋禾的声音很小。
“念。”
宋禾展开那张纸,清了清喉咙。
“第一,今天的会议虽然比平时短,但还是有一个小时。其实可以更短的。”
傅深衍没动。
“第二,中午的外卖,大家都不太喜欢那家店的沙拉。下次可以换一家。”
他还是没动。
“第三,”宋禾顿了顿,“您今天没转笔。谢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深衍转过身。
夕阳在他身后,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就这三条?”
“……嗯。”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手。
宋禾下意识把纸往身后藏。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绕过她,指向她身后——
“你后面那个杯子,帮我拿一下。”
宋禾愣了愣,转身把办公桌边的杯子拿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杯子上的指纹,擦干净了。”
宋禾的脸腾地红了。
“今天的意见,”他说,“我收到了。明天开始,会议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沙拉换成热食。转笔……”
他顿了顿。
“转笔改了三个月了,你现在才发现?”
宋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还有吗?”他问。
“没有了。”
“那就下班吧。”
宋禾转身要走。
“宋禾。”
她停下来。
“以后每天下班前,”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我办公室念一遍今天的意见。”
“……什么?”
“你不是习惯在微博上写吗?现在换个地方写。写完了,当面念给我听。”
宋禾转过身,瞪著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好像有点弯。
“这算惩罚吗?”她问。
“算培训。”他说,“培训你怎么当面说真话。”
“我不需要这种培训。”
“你需要。”他绕过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写了三年微博,没有一条是当面跟我说的。这说明什么?”
宋禾没说话。
“说明你只敢在背后说。”他说,“从今天开始,改。”
他走出去,留给她一个背影。
走廊上,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宋禾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张写了三条意见的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
第三条:您今天没转笔,谢谢。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微博的推送。
“@Shen_ 评论了您的微博:今天的咖啡是拿铁。你说过的,我记著。”
宋禾盯著这条评论。
盯了很久。
然后她点进这个ID的主页。
头像是默认的。简介是空的。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发过的微博:零。
她退出主页,回到评论区,手指悬在那条评论上面。
Shen_。
她想起他办公桌上那个杯子,杯子上曾经有她的指纹。
她想起他今天喝的咖啡,确实是拿铁,不是美式。
她想起他说“我找了妳半年”。
周可可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禾禾!下班了!走不走!”
宋禾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来了。”
她跑出去,追上周可可。
电梯里,周可可问他:“傅深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宋禾看著电梯楼层数字一点点下降,“就让我以后当面跟他说意见。”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表情怎么这么奇怪?”
“哪有。”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周可可先走出去,宋禾跟在后面。
走到旋转门口,周可可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禾禾,你笑什么?”
宋禾愣了一下,摸自己的脸。
她没觉得自己在笑。
但嘴角确实翘著。
周一早晨,宋禾站在衣柜前,对著镜子发了十分钟的呆。
她平时不这样。三年来她的衣柜里永远是那几套职业装,黑白灰三色排列组合,怎么穿都不会出错。但今天——
今天是她要在例会上“当面说意见”的第一天。
她把那件藏蓝色西装拿出来,又放回去。把米色针织衫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还是穿了最常穿的那套黑色,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地铁上,她刷著微博。
昨晚那条“Shen_”的评论还在,她没回。不知道怎么回。
她点进那个ID的主页,还是空的。但她发现了新的细节——这个账号注册时间是半年前,正好是她开始频繁更新“霸总今天作妖了吗”那段时间。
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鼎盛大厦,三十二楼。
宋禾走出电梯的时候,周可可已经在工位上等著了。看到她,周可可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只闻到肉骨头的狗。
“禾禾禾禾,你今天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当面说啊!”周可可凑过来,压低声音,“傅深衍昨天不是说了吗,以后每天例会让你当面提意见。今天就是第一天!”
宋禾把包放下,面无表情:“他随便说说的。”
“他才不随便说说。”周可可一脸笃定,“你是第一天认识他吗?傅深衍这个人,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宋禾没说话。
她知道周可可说的是对的。
九点整,会议室。
宋禾坐在自己的固定位置——傅深衍右手边第三个,方便他随时递文件或交代事情。平时这个位置让她很有安全感,今天却觉得像是被放在了展台上。
市场部、产品部、人事部的负责人都到了,总裁办的人也到齐了。长条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在翻手里的资料,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九点零三分,会议室的门推开。
傅深衍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
宋禾下意识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领带是枣红色的。
枣红色配深灰色,其实不难看。但如果她没记错,他上周刚穿过一件枣红色的领带配藏蓝色衬衫,被她写进微博,标题叫“霸总今天的领带丑哭我”。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
“开始吧。”
市场部总监江临第一个发言。他是傅深衍的发小,也是全公司唯一敢在会议上跟他插科打诨的人。今天他汇报的是新项目的推广方案,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傅总,你今天的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