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她什么都不记得。
他在镇上待了三天,陪她说话,给她讲以前的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真的吗”,偶尔会笑,笑起来和以前一样温柔。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笑的时候,他脑子里会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张脸会往一边歪着嘴笑,眼睛会弯成月牙,笑起来没她这么温柔,但很生动。
她说话的时候,他会想起另一个人说话的样子。那个人会一边说一边比划,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她给他倒水的时候,他会想起另一个人给他煮面的晚上。那人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背影瘦瘦的,动作却很利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等了三年的人就在眼前,他应该高兴,应该激动,应该什么都不想,只想着怎么让她恢复记忆,怎么把她带回来。
但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笑,那个人说“我是不是傻子”时的表情。
他踩下油门,开得更快了。
他得回去。
他要见温知意。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他几乎是跑着进电梯的。
二十八楼。
门打开,他快步走向助理办公室。
推开门。
空的。
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脑没了,笔筒没了,那盆多肉也没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转身,冲向周特助的办公室。
“温知意呢?”
周特助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复杂。
“傅总,温小姐昨天递了辞职信。”
“辞职信?”他的声音变了调,“谁批准的?”
“人事那边批的,她自己坚持要走。”
“她人呢?”
周特助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她让我转交给您的。”
傅承砚接过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这一年,谢谢你的照顾。现在,你可以去照顾真正的人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么一句。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去哪了?”他问。
“不知道,”周特助说,“她没说。手机也换了,联系不上。”
傅承砚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脑子里突然涌出很多画面。
她第一天来公司,站在他办公室里,有点紧张又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
她在酒会上被人为难,他挡在她前面,她看着他的眼神,亮亮的。
她给他煮面的那个晚上,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回头看他,问“好吃吗”。
她穿那件红毛衣,对他说“我本来就喜欢红色”。
她在巷子里回头,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说“我叫温知意,不是别的”。
还有那天晚上,她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真相,他看着她的脸,心里乱成一团,只想快点去见温知暖。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连一眼都没看她。
傅承砚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找,”他听到自己说,“给我找,不管用什么办法。”
周特助看着他,欲言又止。
“傅总,温小姐走的时候,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周特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她说,祝您和温知暖小姐,幸福。”
傅承砚拿着那张辞职信,站在办公室中间,一动不动。
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飘走。但他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这一年,谢谢你的照顾。现在,你可以去照顾真正的人了。”
真正的人。
他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反复出现她说话时的表情。那天晚上她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真相,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看着他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清楚”,声音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他说完地址就走了。
没有回头。
连一句“等我回来”都没说。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陆向北。
“喂?”他接起来,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听说你找到人了?”陆向北的语气带着点惊讶,“温知暖?真的还活着?”
“嗯。”
“那恭喜啊,等了三年的未婚妻回来了,你不应该高兴吗?怎么听起来像死了人似的?”
傅承砚没说话。
陆向北顿了一下:“怎么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
“谁?”
“温知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向北说:“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半小时后,陆向北出现在他办公室。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口没动。陆向北坐在对面,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去青溪镇了。”傅承砚说。
“见到了?”
“见到了。”
“她怎么样?”
傅承砚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回放那三天。
——
第一天。
他开车到青溪镇,找到那个地址。是一所小学,门开着,操场上有一群孩子在画画。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孩子们中间,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弯着腰给一个孩子改画。阳光照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的人,就在那里。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问:“你好,请问你找谁?”
那个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全是陌生,“我们认识吗?”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不记得我?”
她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三年前落水,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你是?”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柔,很干净,里面没有他。
没有那些过去的记忆,没有那些说过的话,没有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什么都没有。
“我是傅承砚,”他说,“你……以前的未婚夫。”
她愣住了。
——
第二天。
他陪她在镇上散步,给她讲以前的事。
讲他们怎么认识的,讲他第一次去她家吃饭,讲他们一起去旅行,讲他求婚的那个晚上。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真的吗”,偶尔会笑。但那种笑,是听故事的人的笑,不是回忆里的人的笑。
走到一条河边,她停下来,看着水面。
“这里有点像,”她说,“我梦里见过的地方。”
他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你想起来了?”
她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眼熟。”
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突然冒出另一个画面。
也是河边,也是散步,但那个人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比划,说她小时候在河边抓鱼的糗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晃了晃头,把那画面晃掉。
——
晚上在她家吃饭。
她下厨,做了几个菜。养父母也在,对他很客气,话不多。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但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他想起另一个人做的菜。那碗面,溏心蛋卧得刚刚好,青菜烫得翠绿,汤头咸淡适中。他吃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不好吃吗?”温知暖看着他。
“好吃,”他说,“很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
但脑子里还是那碗面。
——
第三天。
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教他画画,他画得一塌糊涂,她笑得不行。
“你手也太笨了,”她说,“连小孩都画得比你好。”
他看着她笑,也跟着笑。
但笑着笑着,他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人。
那个人画画也很笨,画什么都像四不像,但她不笑,她皱眉头,把笔一扔,说“我不画了”。
他当时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嘴角还是弯的。
“你在想什么?”温知暖问。
他回过神:“没什么。”
温知暖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他愣住了。
“你看着我的时候,”她说,“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
傅承砚从回忆里出来,看着对面的陆向北。
陆向北端着咖啡,也在看他。
“然后呢?”陆向北问。
“然后我待不下去了,”他说,“我开车回来。”
“为什么待不下去?”
傅承砚没回答。
陆向北放下咖啡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洞悉。
“我问你,”陆向北说,“你见到温知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傅承砚想了想:“激动,高兴,不敢相信。”
“然后呢?”
“然后……”他顿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陪她散步,给她讲过去,和她一起吃饭,看她画画。每一件事都是他等了三年想做的事。
但每一件事,他都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
“你想起温知意了,对不对?”陆向北问。
傅承砚没说话。
“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傅承砚还是没说话。
陆向北叹了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傅承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想承认。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客厅很大,很空,没有人气。
他想起温知意第一次来这里的那晚。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给他煮面。后来她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那碗面是他这些年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味道有多好,是因为有人在身边。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她穿红毛衣的样子,她吃辣吃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她生气时说“我叫温知意,不是别的”的样子,她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他的样子,风吹着她的头发。
还有那天晚上,她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真相。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哭。她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清楚”。
她那么努力地想让他看清自己。
可他呢?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
是陆向北发来的消息,问他找到温知意了没有。
他盯着屏幕,突然愣住了。
手机屏保是一张照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设成屏保的。
照片里,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脸侧着枕在手臂上,睫毛很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还有那盆多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换了什么号码,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公司。
但他必须去找她。
他开车到她以前住的小区,上楼,敲门。
没人应。
他问邻居,邻居说前两天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儿。
他打电话给周特助,让他查她的新手机号。
周特助说查不到,她换了号,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像是故意要消失。
他打电话给公司人事,问有没有她的新工作线索。
人事说没有,她辞职之后就没联系过。
凌晨三点,他坐在车里,停在她以前住的那栋楼下。
楼上的灯都灭了,没有人等他。
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看他的眼神,她说“你能不能看看真实的我”时的声音。
车门被敲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到陆向北站在外面。
他下车,陆向北递给他一杯咖啡,热的。
“就知道你在这儿,”陆向北说,“找了一圈没找到?”
傅承砚没说话。
陆向北靠着车站着,看着那栋楼,喝了一口咖啡。
“傅承砚,”他说,“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找温知意,是想跟她解释什么,还是因为你需要她?”
傅承砚愣了一下。
陆向北转头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楚:
“你要是因为愧疚,那就别找了。她不需要你的愧疚。你要是因为——”
他顿了顿。
“你要是因为发现自己离了她不行,那你完了。”
“什么意思?”
陆向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完了,你爱上她了。”
傅承砚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咖啡,咖啡的热气在夜风里飘散。
他想起温知暖说的那句话:“你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他想起温知意说的那句话:“我叫温知意,不是别的。”
他想起那张辞职信上的那行字:“现在,你可以去照顾真正的人了。”
真正的人。
谁是真正的人?
他以为自己爱的是温知暖,等了三年,想了三年。可当她站在他面前,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他以为温知意只是替身,只是那张脸的替代品。可当她消失了,他像疯了一样想找到她。
陆向北说得对。
他完了。
他爱上她了。
“她在哪儿?”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陆向北摇摇头:“不知道。我让朋友帮忙查了,什么都查不到。她这次是真的想消失。”
傅承砚抬头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黑着的窗户。
她以前住在七楼,那个窗户正对着小区门口。他送她回来的时候,她会站在窗前朝他挥挥手,然后拉上窗帘。
他每次都会等到窗帘拉上才走。
现在那个窗户黑着,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