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需要保护,也不需要警告。她只需要一个答案。
第四天晚上,姜念拨通了唐婉的电话。
“帮我查个人。”
唐婉在那头愣了一下:“谁?陈屿舟?”
“嗯。”
“查什么?”
“他的薪酬。”姜念顿了顿,“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总部的人。”
唐婉是财务部的,虽然不直接管薪酬,但总有办法。两天后,她把姜念约出来,表情有点古怪。
“你猜对了。”
咖啡店里人不多,唐婉压低声音:“他的工资不走分公司账目,由总部直接发放。而且不是普通员工的级别——那个金额,够养三个市场总监。”
姜念攥紧了咖啡杯。
“还有。”唐婉翻出手机,“我查了他入职时候的审批流程,正常总监级别需要分公司总经理签字,他没有。他的审批直接走总部HR,跳过所有环节。”
“这正常吗?”
“正常个屁。”唐婉喝了口咖啡,“姜念,这人什么来头?空降不稀奇,但空降到这种程度,背后绝对有人。”
姜念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一天在会议室门外听到的对话。李维安说“咱们得让董事长看到进度”,陈屿舟说“我有分寸”。她想起那天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董事长。她想起他站在她面前,说“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董事长。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
晚上回到家,姜念打开电脑,翻出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那是大学时的邮箱,毕业后就没怎么登录过。她翻到六年前的邮件,一封封往下看。
陈屿舟的邮件不多,他们那时候天天见面,不需要写信。只有偶尔他出差,或者她回老家,才会发几封。
她翻到他消失前的那一周。
最后一封邮件,日期是6月15日。
“念念,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处理完就回来,别担心。等我。”
她当时没在意。家里出事,谁家都会出事。她回了个“好,注意安全”,然后等了三天,五天,一周。他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了。
再后来,他的社交账号注销,共同朋友说他可能出国了。她找过,问过,等过。最后只能告诉自己,算了。
可现在她突然想问:那年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和他空降华远有没有关系?和董事长有没有关系?
她开始搜索当年的新闻。
陈屿舟的“家”,她只知道在那个城市,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他很少提家里的事,只说过父母工作忙,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她试着搜那几年的企业新闻,搜家族企业、资金链断裂、破产重组,搜了整整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搜到。
线索太少了。
她想了想,翻出大学时一个室友的电话。那个人和陈屿舟一个宿舍,关系不错,说不定知道什么。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张磊?我是姜念。”
那边沉默了两秒。
“姜念?”声音有点不自然,“好久不见,你……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想问你点事。”姜念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关于陈屿舟的,你还记得当年他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沉默。
更长的沉默。
“张磊?”
“那个,姜念。”张磊的声音变得很含糊,“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聊啊。”
电话挂了。
姜念盯着手机屏幕,愣住了。
她再拨过去,关机。
不是占线,是关机。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的。张磊的反应太不正常了。一听到陈屿舟的名字就支支吾吾,一听到当年的事就挂电话,然后关机。
这不是偶然。
这是有人在封口。
她想起那条匿名短信——“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想让你欠他。”想起陈屿舟说的“越少越安全”。想起他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眼神。
有人在封锁消息。
可为什么?
她到底在查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姜念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封六年前的邮件,一行字反复看了几十遍。
“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处理完就回来。”
处理完就回来。
可他没有回来。
六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却是以对手的身份,站在她对立面,带着她看不懂的秘密。
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陈屿舟。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下楼。”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
姜念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路灯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一个人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挂了电话,拿起外套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他要说什么?解释什么?还是继续用那句“越少越安全”打发她?
单元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屿舟站在路灯下,脸色很差。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胡茬冒出来没刮,衬衫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回家。
他看着她走近,没有说话。
姜念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想查总能查到。”他的声音沙哑。
“你来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别查了。”
姜念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别查了。”他重复了一遍,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底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姜念,别查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她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告诉我?”
“嗯。”
“现在?”
“现在。”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她就站在他面前,离得这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以前不抽烟的,至少大学时不抽。
“陈屿舟。”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他看着她,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看不明白。
“很多。”他说,“所以别查了。让我自己说。”
她愣住了。
他伸出手,像是想碰她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落在她肩上,轻轻握住。
“姜念,给我一个晚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六年来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看着那双眼底的疲惫和愧疚,和更深处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夜风又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有躲开他的手。
“好。”她说。
陈屿舟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和他这个人一样,沉得看不出深浅。
姜念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密闭的空间里,他的气息更浓了,烟草味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深夜,他们挤在出租屋里,他陪她写代码,她困得不行,他就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那件外套,也是这个味道。
陈屿舟没有急着开车。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姜念也不催。
车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他们脸上划过,又暗下去。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得能听见心跳。
终于,他开口了。
“当年,我爸生意失败,欠了很大一笔债。”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姜念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太用力了,用力到有些失真。
“那笔债大到什么程度,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如果不尽快处理,会影响到很多人,包括……包括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我连夜赶回去,本来以为几天就能解决,结果一拖就是半年。”
姜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半年里,我和国内断了所有联系。不是不想联系,是不能。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句话,我不是敷衍你。”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后来事情处理完了,我人在国外,国内的一切都没了。我不敢回来,也不敢找你。我怕你问我这些年去哪儿了,怕你问我在做什么,怕你……”他顿了顿,“怕你看到我变成什么样。”
姜念的喉咙发紧。
“那现在呢?”她问,“你为什么回来?”
“被猎头挖的。”他说,“华远在海外招人,他们找到我,开的条件不错。我没想到会遇见你,真的没想到。”
“那你第一天开会,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他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认识我。”
姜念愣住了。
“姜念,我消失六年,一句解释都没有。我凭什么觉得你还想见我?凭什么觉得你会原谅我?”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连跟你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车里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姜念看着他,心里那堵六年来筑起的墙,开始松动。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送药?送咖啡?”
“因为我忍不住。”他说,“看到你胃疼,我比你还疼。看到你熬夜加班,我想冲进去把你拉走。看到李维安在会上为难你,我想——”
他停住了。
“想什么?”
“想替他挡回去。”他看着她,“但我知道我不能。我越帮你,你越危险。”
姜念皱起眉:“什么意思?”
陈屿舟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条匿名短信,还在吗?”
姜念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给他。
他看着那行字,眼神暗了暗。
“公司里有人想挑拨离间。”他把手机还给她,“你离李维安远一点,就对了。”
“李维安?”姜念一愣,“是他发的?”
“不确定。”陈屿舟说,“但和他脱不了干系。这个人背后有人,手伸得很长。你越信任我,他越会拿你做文章。”
姜念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门外听到的对话。李维安和陈屿舟,到底什么关系?盟友?对手?还是表面盟友背地对手?
她想问,但看到他脸上的疲惫,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屿舟。”她开口,“你说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得让人心软。
“我可以发誓。”他说,“六年前我离开,是因为没办法。六年后我回来,遇见你,是意外。我做过的所有事,没有一件是想伤害你。”
姜念没有说话。
车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灯光照亮他的脸。她看到他那双眼底,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大学时,他也是这样看她。那时候他眼里只有她,整个世界都是她。现在他眼里还有她,但多了太多别的——深的,重的,她猜不透的。
“姜念。”他开口,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换作是我,也不会信。但你能不能……”
他顿住了。
“能不能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温度从她的手背传过来,传到心里,把某些已经硬了六年的东西,一点点融化。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底的恳求和忐忑,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在她面前低下头。
她应该抽回手的。
她应该告诉他,六年太长了,长得足够让一个人死心。她应该问他,凭什么觉得一句解释就能抹掉所有。
但她没有。
她只是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
“陈屿舟。”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握紧她的手:“用时间。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去做。只要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姜念看着他,眼眶发热。
“那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现在,还瞒著我什么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但姜念感觉到了——那只握着她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没有了。”他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姜念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得找不到一丝破绽。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那瞬间的僵硬,是她的错觉吗?
“好。”她说,“我相信你。”
他眼里亮了一下。
“但你要记住。”她抽回手,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我,我不会再给你第三次机会。”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我知道。”
夜更深了。路灯把车影拉得很长。姜念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念念。”
她回头。
陈屿舟看着她,那双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谢谢。”他说。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关上车门。
她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的画面——他握住她的手,叫她念念,说再给一次机会。还有那瞬间的僵硬,和那句“没有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那张脸上,有期待,有犹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他真的没有瞒着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