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年轻,这样莽撞,以为只要努力就够了,不知道这个社会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苏晴擦了擦眼泪,“可能先回老家吧。”
姜念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一个朋友,做技术培训的。你要是不想回老家,去找她试试。”
苏晴看着那张名片,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姜总,谢谢您。”
姜念摇摇头:“去吧。以后注意点,签过字的文件,不管什么场合,都要看清楚。”
苏晴点点头,抱着箱子走了。
姜念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走廊尽头,市场部的灯还亮着。她不知道陈屿舟在不在里面,也不知道今天他站出来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十点,调查组结论出来了。
苏晴因操作失误被辞退,姜念因监管不力被记过。项目继续由姜念负责,但需在一个月内完善复核流程。
姜念看着那份结论,松了口气。
记过就记过吧,至少项目保住了。
她关掉电脑,准备下班。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想让你欠他。”
姜念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什么意思?
她回拨过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她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一切——李维安突然发难,陈屿舟站出来打断,调查组快速出结论,苏晴被辞退,她记过。
还有那条匿名短信。
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想让你欠他。
欠他什么?
她想起陈屿舟在会上说的话——“在这之前,项目照常推进,姜念继续负责”。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如果他真的只是公事公办,为什么要站出来?
李维安明明是和他一伙的,他为什么要在自己人面前拆台?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离李维安远一点。
想起他送来的咖啡,留下的胃药,还有那句“不管发生什么,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又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哪一个是真的?
与此同时,十九楼,市场部总监办公室。
陈屿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邮件还没有关。发件人:董事长秘书。内容只有一行字——
“任务进度?何时能接触核心权限?”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你在帮那个女人?”
“没有。”他说,“只是不想让李维安做得太难看。”
“最好没有。”父亲顿了顿,“记住你的任务。下周之前,我要看到核心权限的分配方案。不要让我失望。”
电话挂了。
陈屿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抽屉上。那里面,有一张照片。六年前的,他们还在大学时的合照。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靠在他肩膀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抽屉关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他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姜念今晚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想让你欠他。””
他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电梯里,他一遍遍拨姜念的电话。没人接。
他加快脚步,冲出大楼。
夜色里,城市的灯光模糊成一片。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能一遍遍打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
终于,电话接通了。
“姜念。”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什么事?”
“你在哪儿?”
“家。”
他松了口气,靠在车门上:“那条短信,你别信。”
那边又沉默了。
“陈屿舟。”她的声音很轻,“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让我离李维安远一点,你站出来帮我争取调查时间,你做的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欠你?”
“不是。”
“那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念,有些事,我没办法现在告诉你。”
“那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忙音。
她挂了。
陈屿舟站在夜色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通已经结束的通话。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的,狼狈的,像六年前离开时一样无能为力。
十九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不知道那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条匿名短信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第一颗怀疑的种子。那颗种子会生根发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高墙。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一寸寸升起。
姜念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像刻进去了一样。
“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想让你欠他。”
她把号码拨回去无数次,每次都是关机。查过归属地,虚拟号,查无可查。唐婉说这明显是挑拨离间,让她别往心里去。可那行字就是挥之不去,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更刺人的是陈屿舟昨晚的反应。
他打电话来,说那条短信别信。她问他瞒着什么,他说没办法现在告诉她。
没办法。
三个字,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六年前他消失,也是没办法。家里出了事,来不及告别,等处理完已经过去大半年,不敢再联系她。这是重逢那天晚上他给的解释。她信了,或者说她逼自己信了。
可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电梯门打开,十九楼到了。姜念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包里。今天有新产品立项会,她必须保持冷静。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研发部、市场部、销售部、产品部,还有几个董事办的面孔。李维安坐在主位旁边,正和销售总监说笑。陈屿舟坐在他对面,低头看手里的文件,没有抬头。
姜念在研发部的位置坐下。周教授痛风还没好利索,今天拄着拐杖来的,坐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吧?”他低声问。
姜念摇摇头。
九点整,会议开始。
李维安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下一代产品的组织架构。董事长那边有新精神——咱们要创新,要打破部门壁垒,要整合资源。”
他顿了顿,看向姜念:“所以,我和几个老总商量了一下,提个建议——把研发部拆分,一半的人划出来,成立一个创新中心,由市场部主导。这样研发和市场的配合更紧密,效率也更高。”
姜念手里的笔停了。
拆分研发部?
“李总。”她开口,声音还算稳,“研发部现在的架构是六年前定的,这六年出了三代产品,每一代都是行业标杆。为什么要拆?”
“因为慢了。”李维安笑呵呵的,“姜总,你们技术没得说,但速度跟不上市场。这是董事长说的,不是我说的。创新中心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让懂市场的人来主导产品方向,你们专心做技术。”
“技术方向和市场方向是绑定的。”姜念说,“拆开了,两边怎么同步?”
“所以让市场部主导啊。”李维安摊手,“你们做出来的东西,最终是要卖出去的。卖不出去,技术再好有什么用?”
周教授开口了:“李总,研发部的同事都是跟着项目走的,拆开等于拆散团队。一个项目跟了一半换人,中间的成本谁来担?”
“周教授,您别急。”李维安笑,“又不是全拆,就一半人。而且人还是那些人,就是换个汇报关系,活儿照干。”
“汇报关系换了,活儿就变了。”姜念盯着他,“李总,这个提案,是谁的意思?”
李维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当然是董事长的意思。怎么,姜总不信?”
姜念没有说话。
她看向陈屿舟。
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像是这场讨论和他无关。
“陈总。”李维安也看向他,“您是市场部负责人,创新中心放在你们那儿,您表个态?”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屿舟合上文件,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姜念脸上扫过,又移开,落在李维安身上。
“这个提案,”他说,“我不同意。”
李维安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我不同意。”陈屿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研发部拆不拆,不是市场部说了算的。而且创新中心放在市场部,名不正言不顺。技术研发是研发部的主业,市场部插手,到时候出了问题,算谁的?”
李维安脸色变了:“陈总,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陈屿舟打断他,“李总,我只是听你说过这个想法,从来没表示过同意。今天是立项会,不是通报会,提案能不能过,投票决定。”
他看向董事办的人:“按规定,这种重大调整,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对吧?”
董事办的人点头。
李维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陈屿舟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行,那就投票。”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
研发部全员反对,销售部一半反对一半弃权,产品部弃权,市场部内部分化——几个老员工反对,新来的跟着王磊投了赞成。董事办的人投了弃权。
赞成票不到三分之一。
提案暂缓。
李维安站起来,脸色铁青地往外走。经过陈屿舟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陈总,对老情人下不去手?”
陈屿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只对事。”
李维安笑了一声,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姜念坐在原位没动,脑子里乱成一团。陈屿舟投了反对票,他帮她拦下了拆分研发部的提案。可他和李维安不是一伙的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教授拍拍她的肩,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他。
陈屿舟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姜念看着他,想起那条匿名短信,想起他昨晚说的“没办法现在告诉你”,想起今天他投的那一票。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她。
“陈屿舟。”她开口,“你今天为什么反对?”
他沉默了一秒:“刚才说了,只对事。”
“那李维安为什么说是为了我?”
“他胡说八道。”
姜念盯着他的眼睛:“是吗?”
他没有回答。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三个字——董事长。
姜念也看到了。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董事长。
那条匿名短信突然浮现在眼前——“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只是想让你欠他。”
欠他什么?
他是董事长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他空降市场部,是为了任务。他帮她,是为了让她欠他人情,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你接吧。”她说。
陈屿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把手机按掉了。
“为什么不接?”
“不重要。”
“董事长打来的,不重要?”
他沉默。
姜念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句话:
“陈屿舟,你到底是谁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得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和疲惫下面更深的东西。
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慢慢熄灭。
“姜念。”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愣住了。
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差点出来。
“越少越安全。”她重复他的话,“六年前你消失,也是因为越少越安全吗?”
他没有回答。
“陈屿舟,我不是你那些商业对手,不需要你用这种话打发。”她往后退了一步,“你想瞒就瞒,我不问了。但你也记住——”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想,这是真的,还是为了让我‘安全’。”
她转身走了。
陈屿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机又响了,还是父亲打来的。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刚才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很沉,“李维安说你投了反对票?”
“那个提案不合理。”他说。
“不合理?”父亲冷笑,“陈屿舟,你是去干什么的?不是让你主持公道,是让你完成任务。李维安有他的用处,你得罪他干什么?”
“我有分寸。”
“你最好有。”父亲顿了顿,“下周之前,核心权限的方案必须交上来。这是最后期限。”
电话挂了。
陈屿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十九楼的高度,下面的人像蚂蚁一样小。他不知道哪一个是她,也不知道她走出这栋楼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信他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那条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开始查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越少越安全。”
这句话像梦魇一样,缠了姜念整整三天。
开会时说,走路时想,半夜醒来脑子里还是陈屿舟说这话时的表情——疲惫的,克制的,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他在保护她,又好像他在警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