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碎,”他说,“你留着。”
“嗯。”
“留了一年。”
“嗯。”
傅征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连眼角都弯起来。他抬起手,像是想碰她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那我问你,”他说,“你现在来报到,还算数吗?”
程澄愣了一下。
“报到?”
“名片上写的,”傅征说,“第一位报到的,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
程澄看着他。
他眼睛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像个等答案的小孩。但他没催她,就那么等着。
程澄站起来。蹲太久,腿有点麻,她站了两秒才缓过来。傅征的目光跟着她往上抬,一直看着她的脸。
“我要考虑一下。”她说。
傅征点头:“好。”
“不是考虑那个‘女友’,”程澄说,“是考虑‘报到’。我在现在的公司还有项目,不能说走就走。”
傅征还是点头:“应该的。”
程澄看着他。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你就这么同意了?”
傅征笑了一下:“不然呢?逼你现在就签字?程澄,我等了你一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程澄没说话。
傅征自己推着轮椅转过身,面对着江面。远处的游船已经开远了,只剩下一串灯光在慢慢移动。
“我送你回去,”他说,“天太冷了。”
程澄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往回走。傅征没拒绝,只是把手放在扶手上,任由她推着。两个人一路无话,只有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
走到咖啡厅门口,傅征的助理已经在等着了。他看见程澄推着傅征过来,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打开车门,把轮椅收好。
傅征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看着程澄。
“程澄。”
“嗯?”
“不管你想多久,”他说,“我都等。”
车窗摇上去,车子慢慢开走。程澄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程澄到公司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对。
周敏在茶水间门口朝她使眼色,她走过去,周敏压低声音说:“何律找你,脸色不太好。”
程澄愣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周敏说,“一大早就来了,在你工位旁边转了好几圈。”
程澄往自己工位走。刚坐下,何律就过来了。
“程澄,”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傅征公司的审计标准要提高。”
程澄抬头看他。
何律把文件放在她桌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个项目,之前定的是一般审计标准。我昨晚重新评估了一下,觉得风险太高,应该按最高标准来做。”
程澄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工作量会增加,”何律说,“你和你们团队可能要加班。但这是公事公办,没办法。”
程澄抬起头,看着他。
何律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和她对视。他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什么,程澄看懂了。
“何律,”她开口,“是因为他吗?”
何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傅征,”程澄说,“你是因为他,才提高标准的吗?”
何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程澄,你想多了。我是法务,我的职责是控制风险。傅征公司那个项目,我评估之后觉得风险高,就按最高标准走。这跟他是谁没关系。”
程澄没说话。
何律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新的审计要求,你看看吧。有问题可以找我。”
他转身走了。
程澄低头看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每一项要求都比之前高了不止一个等级。有些条款甚至苛刻得不合理,如果真的按这个标准做,别说加班,整个团队搭进去都不一定够。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什么情况?”她压低声音,“何律疯了吗?”
程澄没说话,只是把文件合上。
一整天,她都在按新标准重新整理资料。下午开会的时候,她把情况跟团队说了,所有人都是一脸苦相。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甲方又没提要求,我们自己加什么码”,但没人敢大声说。
快下班的时候,程澄接到一个电话。
是傅征。
“下班了吗?”
程澄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了。”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傅征说,“方便的话,想请你吃个饭。”
程澄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昨天那个位置,车窗摇下来一点,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
“你等一会儿,”她说,“我收拾一下。”
十分钟后,她下楼,走到车边。傅征坐在后座,车门开着,看着她。
“上车?”
程澄想了想,坐进去。
车子开动,傅征没问她想吃什么,直接跟司机报了一个地址。程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今天累吗?”傅征问。
程澄嗯了一声。
傅征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包厢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菜一道道上来,傅征给她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
程澄放下筷子,看着他。
“傅征。”
“嗯?”
“何律把你们的审计标准提高了,”她说,“按最高标准走。”
傅征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他把菜夹到碗里,放下筷子,看着她。
“因为什么?”
程澄没说话。
傅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意外:“因为我。”
程澄点头。
傅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程澄,”他转回头看她,“你不用为难。”
程澄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换审计公司,”傅征说,“换一家跟他们没关系的。这样你就不用夹在中间。”
程澄愣了一下。
“你……”
“我不是第一天做生意,”傅征说,“这种事见得多了。一个项目而已,换谁做都一样。我不想让你难做。”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程澄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傅征,”她说,“你知道换审计公司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傅征说,“重新走一遍流程,多花点时间,多花点钱。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澄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这次她看懂了,那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
在乎到宁愿自己麻烦,也不想让她难做。
“傅征,”她开口。
他看着她。
程澄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和眼睛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手机响了一下。
是何律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开会讨论傅征公司的审计方案。
程澄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不用换。”她说。
傅征愣了一下。
“什么?”
程澄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不用换审计公司。这件事我来处理。”
傅征看着她,眼睛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程澄,”他说,“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程澄打断他,“是为了我自己。”
傅征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程澄想了想,说:“我这个人,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从小到大,我妈教我的就是,别信任何人,别靠任何人,什么事都要给自己留后路。”
她顿了顿。
“但这次,”她说,“我想试试不给自己留后路。”
傅征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程澄……”
“你等我一年,”程澄说,“那个位置空了一年。我总得做点什么,对得起那一年。”
傅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还是那种很真的笑。
“好,”他说,“我不换。”
吃完饭,傅征送她回家。车停在她楼下,程澄下车之前,傅征叫住她。
“程澄。”
她回头。
傅征看着她,说:“不管你怎么处理,别太为难自己。那个位置空了一年,不在乎再多空几天。”
程澄看着他,没说话。
她关上车门,看着那辆车开走。然后她转身上楼,回到家,坐在床边。
手机又响了。
还是何律:明天见。
程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名片还在。
第一位报到的,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
程澄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傅征今天说的话:“那个位置空了一年,不在乎再多空几天。”
可在乎。
她知道他在乎。
她也在乎。
程澄把名片夹回去,把笔记本放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上海的夜景。
明天,她要去见何律。
她知道他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窗外的风有点大,吹得窗户轻轻响。程澄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害怕做决定了。
程澄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分,站在何律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何律在里面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来了?”
程澄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何律看着她,等她开口。
程澄也没绕弯子,直接说:“何律,傅征公司那个项目,我退出。”
何律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开场。他以为程澄是来谈条件的,或者是来求情的,或者是要解释什么的。但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说退出。
“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程澄说,“项目我不做了,你换人。”
何律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为什么?”
程澄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允许自己用公事报复别人。”
何律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何律,”程澄说,“你提高审计标准,是因为我。不是因为风险,是因为傅征。你我心里都清楚。”
何律没说话。
程澄继续说:“你可以这么做,那是你的职权。但我不能配合。我做了三年审计,经手的项目十几个,从来没有因为私人原因放过水,也没有因为私人原因加过码。这次也一样。”
何律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块光斑。
“程澄,”何律终于开口,“你知道你退出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吗?”
程澄没说话。
“这个项目是今年最大的项目之一,”何律说,“你退出,就等于放弃今年的绩效。年终奖、晋升、评级,全都会受影响。”
程澄点头:“我知道。”
何律看着她,目光里有点看不懂的东西。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为了他,”他说,“值得吗?”
程澄想了想,说:“不是为了他。”
何律冷笑了一下:“那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程澄说,“我做审计三年,没做过亏心事。以后也不想做。”
何律愣住了。
程澄站起来,看着他:“何律,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记得。但你用这种方式针对傅征,我没办法配合。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事本身就不对。”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何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澄。”
她停住,没回头。
“如果我不是用这种方式,”何律说,“如果我只是正常追你,你有可能会选我吗?”
程澄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头,看着何律。
“不会。”
何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我知道了,”他说,“项目我换人。你……保重。”
程澄点头,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