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木愣了一下。
“对不起,”程澄说,“我不想骗你。”
陈嘉木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释然,有难过,也有点如释重负。
“我知道了,”他抬起头,“谢谢你没骗我。”
程澄没说话。
陈嘉木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推到她面前:“我下午的火车,就不多待了。程澄姐,你照顾好自己。”
他走了。
程澄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她在地铁上删掉他的消息。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删,现在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
是因为她心里装了别人。
晚上六点,何律发来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程澄本来想拒绝,但第二条消息紧接着来了:甲方那边对你印象很好,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她回了一个字:好。
吃饭的地方在公司附近,是一家日料店。何律订了个小包间,程澄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清酒。
“坐,”他给她倒酒,“今天辛苦了。”
程澄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何律看着她:“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程澄说,“可能有点累。”
何律点点头,没再问。他开始聊项目,聊许哲远那边的情况,聊下一步的工作安排。程澄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大部分时候在吃东西。
吃到一半,何律忽然说:“傅征那边,你以前认识?”
程澄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何律说,“你们以前同事?”
程澄嗯了一声。
何律看着她,没再问。他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傅征公司的年报,”他说,“刚出来的。我们法务部要审,你先看看,对你们做审计有帮助。”
程澄接过来,翻开。
前面是常规的内容,公司概况、业务范围、财务数据。她翻到中间,看见合伙人列表那一页。
创始合伙人:傅征。
合伙人:——
那个位置空着。
程澄盯着那一行空白,盯了很久。
“怎么了?”何律问。
“没什么,”程澄把年报合上,“谢谢,我回去看。”
吃完饭,何律送她到地铁站。他站在入口处,忽然说:“程澄,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程澄抬头看他。
何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你不用回答,我就是问问。”
他没等程澄说话,转身走了。
程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她转身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下楼梯。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又翻开那份年报。
合伙人列表那一页,那个空着的位置。
她想起傅征那天说的话:第一位报到的,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
她想起那张名片上那行小字。
她想起他问她:那张名片,你真的碎了啊?
程澄盯着那一片空白,忽然明白过来。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等了一年。
地铁到了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程澄没动,只是看着那一页纸。
车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偶尔闪过一盏灯。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想起陈嘉木说的那句话: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秒钟,觉得可以试试?
没有。
从来没有。
可她对傅征呢?
她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的。也许是那个下午,他坐在她工位上等她的时候。也许是他递给她名片,说那句“合伙人兼女友”的时候。也许是这一年里,她偶尔想起他的那些瞬间。
她只知道,她现在想见他。
程澄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猫的头像。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有空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她想起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他叫她“程审计”的语气,想起电梯门关上之前他问的那句话。
她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
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她没听见。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没看见。她只是盯着那个对话框,盯着那一行字,盯着屏幕顶端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
它跳了一下。
然后消息弹出来。
“有。”
程澄看着那个字,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她打了一行字:几点?在哪?
发送。
这次是秒回。
“十点,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厅。我等你。”
程澄盯着最后那三个字。
我等你。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老周说:他坐了一下午,等你。
她想起刚才那份年报,那个空了一年的位置。
她想起他问她:那张名片,你真的碎了啊?
地铁又到了一站,程澄站起来,下车。她走出地铁站,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对面的便利店。
手机又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还是傅征。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程澄愣了一下,抬头四处看。周围只有赶路的行人,和亮着灯的店铺。她没看见他。
她回:你怎么知道下雨了?
对方秒回:我看天气预报了。
程澄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在公司,每次下雨,傅征都会在群里发一条消息:下雨了,大家带伞。当时她以为他是群发的,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她回:没带。
对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
程澄猛地抬头。
对面咖啡厅的门口,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正往这边看。
雨幕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手里举着一把伞,朝着她的方向。
程澄推着傅征走到江边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十二月的江风很冷,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把外套裹紧,低头看着轮椅上的那个人。傅征没说话,只是看着江对面的灯火。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开口。
“能让我自己走一段吗?”
程澄愣了一下:“你……”
“能走,”他说,“就是慢。”
她松开手,退到一边。傅征把手放在轮椅的轮子上,慢慢往前推。他的动作很慢,每推一下都要用不小的力气。程澄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肩膀,忽然有点不忍心。
但她没上去帮忙。
她记得他刚才说的:让他自己走。
傅征推了大概二十米,停下来,回头看她。他喘了口气,笑了笑:“还行,没生锈。”
程澄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江风吹过来,她闻到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傅征。”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你那天,”程澄说,“为什么要给我那张名片?”
傅征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公司倒闭是我设计的。”
程澄愣住。
“不是真的撑不下去,”他说,“是我不想撑了。B轮融资失败之后,我就知道那个模式走不通。硬撑下去,只会亏得更多。所以我提了清算。”
程澄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我不是一个人走,”傅征说,“我早就注册了新公司,想把原来的人带过去。业务、客户、资源,都是现成的。只要人过来,马上就能转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傅征看着她,“那时候你们都在找工作,谁信一个快倒闭的公司老板?”
程澄没说话。他说得对,那时候她确实不信。她一个月前就开始投简历,就是因为不信。
“可我给你名片了,”傅征说,“我只给了一个人。”
程澄想起那张名片上的字。
第一位报到的,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
“那不是玩笑,”傅征说,“我是认真的。”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你没来,”他说,“我就知道,你不想。”
程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征把目光移开,又看着江面。远处的游船开过去,船上亮着灯,隐隐能听见音乐声。
“车祸那天,”他说,“我是要去找你的。”
程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去了哪家公司,”傅征说,“你入职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我想等你稳定一点再去找你,结果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后来我觉得不能再等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
傅征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把话说清楚吧。告诉你我不是开玩笑,问你愿不愿意来。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程澄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傅征说,“车在高架上出事的时候,我还在想,见到你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结果那句话到现在也没说成。”
程澄垂下眼睛。她想起周敏说的话:他去见投资人的路上出的车祸。
不是去见投资人。
是来见她。
“傅征,”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腿……”
“会好的,”他说,“医生说再养半年,就能正常走了。就是不能跑不能跳,别的没问题。”
程澄没说话。
傅征看着她,忽然问:“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程澄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又是沉默。
江风一直吹,程澄的鼻子有点冻红了,但她没动。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下颌线比一年前更清晰。眼睛里那种玩世不恭的东西真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让她有点难过。
“傅征。”她又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
程澄看着他,想问很多话。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问他为什么不联系她,问他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但最后她问出口的只有一句。
“那你现在呢?”
傅征愣了一下。
“现在什么?”
“现在,”程澄说,“你还能想吗?”
傅征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理了理,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点程澄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现在这样,”他说,“还能想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程澄,我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出门要人推,开会要人抬,上个厕所都要人扶。我这样的,还能想什么?”
程澄看着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那张名片,想起那一百张一模一样的名片,想起他坐在她工位上等了一下午。想起他说“我以为你会来找我”,想起他问“那张名片你真的碎了啊”。
她想起刚才那份年报,那个空了一年的位置。
程澄忽然蹲下来。
蹲到他面前,和他平视。
傅征愣住了。
“程澄?”
她看着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名片,”她说,“我没碎。”
傅征的表情僵住了。
“你……”
“碎的那张是假的,”程澄说,“真的那张,我留着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留了一年。”
傅征愣住。
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程澄。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动。眼睛里的平静碎开了,露出底下一些别的东西。
程澄没躲开他的目光。
她蹲在那儿,和他平视。这个角度她才发现,他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眼窝也比一年前深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有细纹。
但此刻他没笑。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程澄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动了一下。
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无奈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开始笑,慢慢蔓延到嘴角的笑。很轻,很慢,但很真。
程澄从没见过他这么笑。
“程澄,”他叫她,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程澄没说话。
傅征自己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她。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惊喜,有不可置信,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