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澄站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到家之后,她把那个移动硬盘拿出来,插在电脑上翻资料。翻着翻着,她忽然看见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傅氏集团-历年资料”。
她点开。
里面全是她这三年来整理过的资料。有财务报表,有审计底稿,有各种数据。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什么特别的。
拉到最底下,她看见一个文档,名字是“备注-不要删”。
她点开。
是一段话,不知道是谁写的:
“傅征,29岁,创始合伙人之一,持股15%。B轮融资失败后,主动提出清算。公司倒闭前半年,开始筹备新项目。新公司注册于今年三月,注册资本500万,经营范围与本公司一致。”
程澄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最后还有一行字:
“新公司地址:浦东新区XX路XX号。”
她愣了一下。
傅征的新公司,有地址?
她把那个地址抄下来,抄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床头。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便利贴,很久没动。
窗外对面的楼,又亮起了很多灯。
一年后。
程澄拿着资料推开甲方会议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
傅征。
他坐在轮椅上。
会议室里开着暖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手边放着一份翻开的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停顿。
“程审计,请坐。”他说。
程澄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沓资料,指节有点发白。她看着他的腿,又看着他的脸。他瘦了一点,轮廓比一年前更深,眼睛里那种玩世不恭的东西不见了。
“程审计?”助理提醒她,“会议开始了。”
程澄回过神来,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她把资料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但那些数字在她眼前晃,一个都看不进去。
会议全程,傅征没有看她。
他说话还是那个腔调,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偶尔跟旁边的人讨论几句。但那些话都是对着空气说的,或者对着她的职位说的。他叫她“程审计”,叫了三次。
程澄全程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她记了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会开了四十分钟。结束后,众人起身离开,助理推着傅征往电梯方向走。程澄站着没动,等其他人走完了,她才拿起资料追出去。
“傅总。”
傅征的轮椅停在电梯门口。他没回头。
程澄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她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看着他的肩膀,看着轮椅的扶手。想说的话太多,一句都说不出来。
电梯来了,门开了。
助理推着傅征往里面进,程澄忽然上前一步,挡在电梯门口。
“你腿怎么了?”
傅征抬起头,看着她。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车祸,”他说,“没事,快好了。”
程澄想问什么时候,想问严不严重,想问为什么不告诉她。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那儿,挡着电梯门。
“程审计,”傅征说,“还有事吗?”
程审计。
又是程审计。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助理已经按了电梯的关门键。门慢慢合上,程澄看着傅征的脸一点一点被遮住。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口。
“那张名片,你真的碎了啊?”
门关上了。
电梯的数字开始往下跳。18,17,16……
程澄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银灰色的电梯门。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想起自己把那张名片放进碎纸机的动作。她想起傅征坐在她工位上,把名片推过来时的眼神。她想起老周说的话:他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盯着你那台黑屏的电脑。
她想起那张名片背面那两个字:永久。
电梯已经到了1楼。
程澄还站在18楼的电梯口,一动不动。
他问她:那张名片,你真的碎了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在最后听她亲口说一次。
可她没有碎。
她碎了一张假的。真的那张在她床头柜的笔记本里,夹了一年。
程澄忽然反应过来——他以为她碎了。
他以为她拒绝了。
所以他这一整年,都没有找过她。
电梯又上来了,门开了,里面走出来几个人。程澄往旁边让了让,等他们走完,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她脑子里也在跳,跳出来很多事。
周敏说他出车祸了。周敏说他消失了。周敏说他新公司黄了,人也不知去哪了。
可他没消失。
他就在上海,就在这家公司,就在她项目的甲方位置上。
他坐轮椅。
他叫她程审计。
他问她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程澄走出来,看见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刷卡进闸机,有人等电梯,有人在前台办访客登记。
她站在大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周敏。
“会开完了?怎么样?”
程澄没说话。
“程澄?”
“周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傅征在这。”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什么?”
“他是甲方,”程澄说,“他坐轮椅。”
周敏又沉默了。
程澄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看着那些陌生人的脸从她面前走过。外面天很冷,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风。她没动。
“程澄,”周敏的声音放轻了,“你还好吗?”
“他问我,”程澄说,“他问我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
“你怎么说的?”
“我没来得及说,”程澄说,“电梯门关了。”
周敏叹了口气。
“周姐,”程澄忽然问,“他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周敏说,“没人知道。他就这么消失了,谁都联系不上。我以为他回老家了,或者出国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还在上海。
没想到他坐轮椅。
没想到他成了她的甲方。
程澄挂了电话,走出大楼。外面风很大,十二月的上海冷得刺骨。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写字楼,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她站在公司楼下,回头看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傅征在上面,坐在她的工位上,等了她一下午。
她没回头。
现在他坐在轮椅上,问她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
程澄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她想给他发条微信,但点开他的头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腿怎么样?问他这一年去哪了?问他为什么要消失?
还是告诉他:那张名片我没碎。
她盯着那个猫的头像,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没事,快好了。”
快好了是什么意思?
是他还能站起来?
还是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程澄站在原地,看着灰蒙蒙的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问她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不是想确认她拒绝了。他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要来找他。
如果有,那他等这一年就值得。
如果没有,那他就可以彻底放下了。
可她没有碎。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程澄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等了她一年。
程澄第二天就去找周敏。
周敏正在工位上啃三明治,看见她走过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了一句:“你终于问了。”
程澄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周敏把三明治放下,看着她:“等了你一年,我以为你不会问了。”
“你知道什么?”
“知道的不多,”周敏说,“但比你多。”
程澄等着她说下去。
周敏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傅征的新公司做起来了。你知道他那个公司是做什么的吗?跟咱们老东家一模一样。他把原来的业务全接过来了,客户也接过来了。傅氏集团是他最大的甲方。”
程澄没说话。
“他出事是去年十一月,”周敏说,“车祸,在去见投资人的路上。那天晚上下大雨,高架上追尾,他坐的那辆车被后面的大货车顶了一下。司机没事,他伤得最重。”
程澄的手指蜷了起来。
“腿?”
“腿,”周敏点头,“还有别的地方。具体多严重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来之后就坐轮椅了。”
程澄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傅征说的那句“快好了”。快好了是什么意思?是快好了,还是不想让她担心?
“他的新公司呢?”
“他住院那段时间,是别人在管,”周敏说,“投资方差点撤资,是他撑着没让。后来他出来了,公司才慢慢做起来。我听人说,他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司开会,坐着轮椅去的。”
程澄垂下眼睛。
“这一年,他一直在上海?”
“一直在,”周敏说,“哪都没去。”
程澄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回自己工位。周敏在身后看着,没叫住她。
一上午,程澄对着电脑,什么都没看进去。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嘉木。
“程澄姐,我来上海了。”
程澄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第二条消息又来了:“方便见个面吗?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程澄还没回,第三条已经发过来了:“我知道你在这家公司,我就在你们楼下。”
程澄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咖啡厅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抬头往上望。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她认得。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咖啡厅里人不多,陈嘉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朝她挥手。他比一年前成熟了一点,穿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更像一个标准的县城公务员。
“程澄姐,”他给她拉椅子,“你瘦了。”
程澄坐下,要了杯美式,然后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出差,”陈嘉木说,“单位派我来上海学习。正好,想见见你。”
程澄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陈嘉木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程澄姐,我考公务员那年,其实是因为你。”
程澄愣了一下。
“你说过,你喜欢稳定的人,”他笑了笑,有点自嘲,“我想着,如果我稳定了,你是不是就能考虑我。”
程澄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回去了,考上了,”陈嘉木继续说,“我等了你一年,以为你会回来。结果你没回。”
“陈嘉木——”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知道你不会回。我就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秒钟,觉得可以试试?”
程澄看着他。他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害怕。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见过。但此刻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没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