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公司附近的餐厅,包了整个二楼。
陈麦换了条裙子,平时很少穿的那种,浅蓝色的,徐小意说她穿上像换了个人。她出门前对著镜子照了又照,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赵钮端著酒杯迎上来,眼睛亮亮的:“陈麦,今天你是主角!”
她被拉著喝了几杯,又被拉著合影,笑到脸都僵了。觥筹交错间,她不自觉地开始在人群里搜寻那个人。
他在角落里,和孙雅说著什么。手里端著一杯酒,没怎么喝,只是拿著。偶尔有人过去敬酒,他就举杯示意,抿一小口。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隔著大厅看向她。
目光相接。很短,只有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和孙雅说话。
陈麦的心跳快了半拍。
“陈麦。”
她回过神,赵钮站在面前,表情和刚才不太一样。
“能单独跟你说句话吗?”
阳台上没别人,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赵钮站在她对面,难得地没有嘻嘻哈哈。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是最好的时机。”他挠了挠头,“但项目结束了,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陈麦心里咯噔一下。
“我喜欢你。”赵钮看著她,眼神真诚,“从你进公司就开始了。我知道你有时候可能感觉到了,但我一直没敢说。现在项目成功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可能。”
陈麦沉默了几秒。
“赵钮,”她开口,声音尽量温和,“谢谢你。但我……”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赵钮看著她,慢慢地,那点期待的光暗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是因为他吗?”
陈麦愣住。
“没事。”赵钮摆摆手,“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那种感觉,不一样。”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陈麦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夜风继续吹,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向大厅里面,那个角落,他还在和孙雅说话。但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看向阳台这边。
陈麦没有躲。
她就那样看著他,隔著玻璃门,隔著人群,隔著这几个月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宴会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陈麦站在餐厅门口等车。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他的侧脸。
“上车。”
陈麦拉开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车子启动,汇入深夜的车流。车厢里放著低低的音乐,是她偶尔会听的那种。
一路无话。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她没下车。
“周砚白。”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陈麦深吸一口气,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拒绝了猎头。”
他眼神动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她捕捉到。
“我不走了。”她说,“留下来,继续做这个项目。”
他看著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得她来不及一一辨认。
“那你呢?”她问,“你会不会一直在这里?”
话问出口,她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期待那个答案。
周砚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也要走了。”
陈麦愣住。
“我打算辞职。”他说,看著她,一字一句,“自己开事务所。”
陈麦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要走。他也走。她留下来,他要走。她拒绝了猎头,他要辞职创业。她以为自己做了选择,却发现这个选择里根本没有他。
她张了张嘴,脱口而出:
“那我呢?”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不妥。那不是一个同事该问的,不是一个下属该问的,那是——
周砚白看著她。
然后他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嘴角的弧度,不是礼貌的示意,是发自内心的、温柔至极的笑容。在深夜的车厢里,在路灯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他就那样笑著看她。
“你想来吗?”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和我一起。”
陈麦怔怔地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车厢里安静极了。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看著她,等著她的答案,眼神笃定又温柔。
陈麦张了张嘴。
陈麦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楼。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她的脸,两颊发烫,眼睛亮得不像话。她伸手摸了一下脸颊,烫的。又按了按胸口,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想来吗?和我一起。
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回荡了一路,从车里到电梯里,从电梯里到家门口。她推开门的时候,徐小意正窝在沙发上画画,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愣住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
陈麦没说话,走过去,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徐小意放下画笔,凑过来:“喝酒了?不对,你喝酒不上脸。那是——”
“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创业。”陈麦打断她。
徐小意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什么?!”
“他说他要辞职,自己开事务所。问我想不想去。”陈麦看著天花板,“和我一起。他说的。”
徐小意在她旁边坐下,表情严肃起来:“那你怎么说的?”
陈麦没回答。
她当时张了嘴,但话没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那一刻脑子里太乱,乱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说不急,你慢慢想。然后她下车,上楼,进门。
她没给答案。
“我没说。”她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徐小意看著她,没追问,只是起身去倒了杯水,塞进她手里:“那你现在想怎么说?”
陈麦握著水杯,盯著杯子里的水纹。想怎么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上车到现在,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她睡不著觉。
那一夜,她真的没睡著。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他的脸。他说“和我一起”时的眼神,那个温柔至极的笑容,还有那句“不急,你慢慢想”。然后画面一转,变成高中时的图书馆,她在那个角落画画,从不知道后面坐著一个人。再一转,变成办公室里那些深夜,他递过来的咖啡,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那张写著“吃饱才有力气改图”的便条。
她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看他的。
隔著操场,隔著走廊,隔著永远追不上的成绩单。他是年级第一,是篮球队的主力,是所有老师嘴里的榜样。她只敢在课间经过他们班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只敢在图书馆里选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角落。
从不敢奢望会有交集。
可现在他伸出手,问她想不想一起。
陈麦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一点一点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顶著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徐小意已经起了,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看到她出来,扬了扬下巴:“过来吃饭。”
陈麦坐下,机械地拿起筷子。
徐小意嚼著面包,看著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怕?”
陈麦筷子顿住。
“怕什么?”
“怕和他一起创业。”徐小意放下面包,“怕事业和感情绑在一起,万一哪天出了问题,两头都落空。”
陈麦没说话。
徐小意叹了口气,语气难得认真:“麦麦,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最擅长的就是用工作填满一切。但你想想,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陈麦抬起头。
“你当年出国,读研,回来进这个行业,不就是想成为一个厉害的建筑师吗?”徐小意看著她,“现在有个机会,和一个你喜欢的人一起做喜欢的事,你却在犹豫。”
陈麦张了张嘴。
“你怕的不是事业失败。”徐小意一针见血,“你怕的是感情失败。怕和他一起后,万一哪天分手了,连这些年的努力都变成笑话。”
陈麦沉默了。
徐小意说得对。她怕。她怕把自己最在乎的两样东西绑在一起,怕输不起,怕到最后一无所有。
“但你想想,”徐小意放轻声音,“如果你不去,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陈麦心里某个一直锁著的角落。
她想起昨晚他问她时的眼神。想起这些日子所有那些“恰好”。想起高中时隔著操场偷看的自己。
她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和他并肩吗?
现在他伸出手,她却因为害怕而退缩?
陈麦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去换衣服。”
徐小意笑了:“这就对了。”
陈麦走进房间,打开衣柜。她选了那件最喜欢的衬衫,浅蓝色的,配一条米白色的裤子。对著镜子把头发扎好,又放下来,重新扎了一个低马尾。最后涂了一点口红,淡淡的,看不出来但气色好很多。
她出门的时候,徐小意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地铁上,陈麦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手心有点出汗。她没给他打电话,没发消息,就想直接去公司找他。
有些话,当面说才够诚意。
电梯从一楼往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28,到了。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走廊,经过茶水间,经过那些熟悉的工位。
然后她看到了他办公室。
门开著。
他站在里面,背对著门口,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是位女士,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发,气质很好,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连衣裙。她站在他对面,离得很近,正笑著说什么。
然后那位女士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做过很多次。
周砚白没躲。
陈麦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走廊里,隔著几米的距离,看著那两个人。他微微侧过脸,嘴角带著笑意,在听那位女士说话。那种笑容她见过,是放松的、亲近的、不加防备的。
不是对同事的那种。
不是对她的那种。
那位女士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
陈麦来不及躲,来不及退,来不及装作没看见。那位女士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一笑。
很友善的笑容。甚至带著一点审视,一点好奇,一点——
陈麦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那位女士走远了。周砚白还站在办公室里,背对著门口,像是在整理东西。
陈麦看著他的背影,手里还攥著手机,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
她想起自己来这里是为了说什么。
她想起昨晚那句话:你想来吗?和我一起。
她想起自己换了最喜欢的衣服,涂了口红,对著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应该用什么表情说“我愿意”。
现在她站在走廊里,隔著几米的距离,看著他的背影,那些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一点泄掉。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但她知道自己不敢走进去了。
陈麦低下头,转身,往电梯走。
“陈麦?”
身后传来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
陈麦的脚步顿住。她站在走廊里,背对著那间办公室,手攥紧了包带。她想继续走,假装没听见,假装不是来找他的,假装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迈不动步。
身后脚步声靠近,然后他走到她面前。
周砚白看著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双眼睛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眼眶上——她知道自己的眼眶现在是什么颜色,早上没睡好,刚才又——
“怎么了?”他问。
陈麦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来找孙雅拿份资料,走错了。”
她说完就想走。这借口太烂了,她自己都不信,但只要能离开就行。
周砚白没动。他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陈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看著我。”
陈麦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