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韬的妈妈。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穿著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阿姨好。”陈其乐赶紧打招呼。
程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进来进来,外头冷。”她把锅铲放下,接过陈其乐手里的袋子,“买什么东西,人来就行了。”
换鞋的时候,程远山从楼上下来。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比在公司时随和很多。
“来了?”
陈其乐站直:“程总好。”
程远山摆摆手:“在家叫叔叔。”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程妈妈拉著她往客厅走:“坐坐坐,喝茶还是喝水?”
“阿姨我自己来——”
“你坐著,让程韬去。”
程韬已经去倒水了。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有几棵树,叶子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沙发很软,她坐在上面,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程妈妈在她旁边坐下,看著她。
“其乐,我听程韬说了好多你的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说你很厉害,拿过两个行业奖,自己开公司,刚签了一个三千万的案子。”程妈妈笑瞇瞇的,“比我儿子强多了。”
程韬端著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听到这话,无奈地看了他妈一眼。
“妈,你别吓她。”
“我哪有吓她,我夸她呢。”程妈妈转向陈其乐,“其乐,你别紧张,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就是吃顿饭,聊聊天。”
陈其乐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程妈妈站起来:“哎呀我的汤。”小跑著进去了。
陈其乐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程韬在她旁边坐下,低声说:“我妈就这样。”
“挺好。”
他看著她,眼里有温柔的东西。
“还紧张吗?”
她想了想,摇头。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菜。
程妈妈一直给她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她拼命吃都吃不完。
程远山坐在主位,话不多,但偶尔会问几句公司的事。
“那个三千万的案子,开始执行了吗?”
她咽下嘴里的菜:“年后开始,前期调研已经在做了。”
“团队够用吗?”
“还在招人,周晓阳负责执行,程韬负责策略,我盯创意。”
程远山点点头,没再问。
程妈妈在一旁插话:“你就知道问工作。”转向陈其乐,“其乐,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她想了想:“加班算吗?”
程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程韬在一旁说:“她养了一只猫,叫周末。”
“猫?”程妈妈眼睛亮了,“什么猫?”
“橘猫,捡的。”
“哎呀我也喜欢猫,程韬他爸不让养。”程妈妈看了程远山一眼,语气里有点怨念。
程远山假装没听见,低头吃菜。
气氛轻松下来,陈其乐慢慢没那么紧张了。
吃到一半,程妈妈突然放下筷子,看著对面两个人。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陈其乐呛了一下。
程韬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看著他妈。
“妈,这个问题等她自己愿意再说。”
程妈妈看看他,又看看陈其乐,笑了。
“行,我不催。”顿了顿,“但你们心里要有数。”
陈其乐脸红了,低头吃菜。
程韬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吃完饭,他们在客厅看春晚。程妈妈端来水果和瓜子,程远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
陈其乐靠著程韬,看著那些熟悉的节目,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突然觉得很安心。
十一点,他们告辞。
程妈妈送到门口,拉著陈其乐的手说:“常来啊,过完年也来。”
陈其乐点头。
程远山站在后面,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
车开出小区,她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程韬看著她,笑了。
“这么累?”
“不是累,是松了口气。”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
车驶过寂静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远处有烟火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程韬。”
“嗯?”
“你妈挺好的。”
他没说话,只是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车停在她家楼下。
她下车,他跟著下来。
“不用送了,你回去吧。”
“看著你上去。”
她笑了笑,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他叫住她。
“陈其乐。”
她回头。
他指了指后座。
“有个东西,你忘了。”
她走回去,打开后座车门,看到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没写字。
她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房产证。
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车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她低头再看那本房产证,确认了一遍——北京市朝阳区,一百二十平,写的是她的名字,陈其乐。
“程韬……”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声音有点抖。
他想了想。
“公司签约那天。”
她愣住了。
“那天我去办的过户。”他说,“本来想当礼物送给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看著他,眼眶红了。
“你疯了?”她说,“一百二十平,你知道北京房价多少吗?”
他点头。
“那你还——”
“陈其乐。”他打断她。
她停下来。
他看著她,眼里有认真的东西。
“我们公司刚起步,随时可能失败。你可能半年发不出工资,可能两年没钱买房子。但我不希望这些成为你的负担。”
她没说话。
“这个房子,”他说,“是你的。不管我们以后怎么样,你都有个地方可以回。”
她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帮她擦,擦不完。
“你这是干嘛……”她哭著说。
他笑了,笑得很温柔。
“就是想让你安心。”
她上前一步,抱住他。
他搂紧她。
烟火还在放,远远近近的,照亮了半边天。楼道里的灯亮著,有人上楼,脚步声哒哒哒的。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程韬。”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我宠坏?”
他想了想。
“知道。”
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宠坏了也是我的。”
公司成立一周年,年会订在三里屯一家小酒吧。
说是年会,其实就十几个人——他们三个,后来招的两个设计师,一个客户经理,还有几个兼职的实习生。但周晓阳还是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订场地、买装饰、订蛋糕,忙得团团转。
陈其乐那天下午还在改方案,被他从办公室里拽出来。
“乐姐,今天是年会!你怎么还在加班?”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才发现已经六点了。
程韬走过来,把她的外套递给她。
“走吧。”
她穿上外套,跟著他们出门。
酒吧不大,但被周晓阳装饰得很热闹。墙上挂著彩带,桌上摆著气球,蛋糕上写著“一周年快乐”。投影幕上循环播放著这一年做过的案子——宠物食品那个小客户,后来又续了半年;程氏集团三千万的品牌升级,已经执行到第三阶段;还有后来陆续签的几个客户,一个个案子排列下来,竟然也铺满了整面墙。
陈其乐站在那儿,看著那些熟悉的画面,有点愣神。
周晓阳凑过来:“乐姐,一年做了这么多。”
她没说话。
程韬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服务员开始上菜,大家围著长桌坐下来。周晓阳举起酒杯:“来,敬我们一周年!”
十几个杯子碰在一起。
酒过三巡,周晓阳站起来,拿著话筒敲了敲。
“安静安静,下面请我们创始人讲话!”
大家鼓掌。
陈其乐愣住,回头看程韬。他笑著推她:“上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前面,接过话筒。
灯光照在她身上,有点晃眼。
她看著下面那些人——周晓阳眼睛亮亮的,两个设计师一脸期待,客户经理在拍照,实习生们挤在一起笑。最后一排,程韬坐在那儿,手里握著酒杯,看著她。
她清了清嗓子。
“一年前,”她开口,“我们三个人,租了一个四十平的办公室,窗户外面对著一堵墙。第一个客户放我们鸽子,第二个客户差点是个坑,第三个客户让我们跟奥美和阳狮比提案。”
下面有人笑了。
“那时候我想,完了,这公司撑不过三个月。”她自己也笑了,“但现在一年过去了,我们还在这儿。”
她看向周晓阳。
“晓阳,谢谢你。你本来可以去大公司,拿更高的工资,但你选择跟著我们从零开始。这一年你熬了无数个夜,被我骂了无数次,还帮我挡了无数杯酒。”
周晓阳眼眶红了,举起酒杯冲她晃了晃。
她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你们每一个人。谢谢你们相信我们,愿意在这个小公司里待著,跟著我们一起做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事。”
掌声响起。
她等掌声停了,转向最后一排。
“程韬。”
他看著她。
“一年前,”她说,“你在我家楼下问我,选不选你。我说了选。”
他没说话,眼睛里有光。
“这一年,我们一起熬夜,一起吵架,一起改方案,一起签客户。你替我挡过董事会的枪,也替我擦过眼泪。”她顿了顿,“程韬,谢谢你。”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下面有人起哄,周晓阳喊“抱一个”,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陈其乐。”
她抬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想了想:“公司一周年。”
他摇头。
她愣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红色绒面的,很小。
她心跳漏了一拍。
下面安静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那种夸张的钻戒,很简单的一圈,细细的,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他看著她。
“一年前我跟你说,等公司上市,我再换成真的。”他说,“但后来我想,不用等。”
她眼眶红了。
“陈其乐,”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全场安静。
她看著他,看著那枚戒指,看著他眼睛里的紧张——他居然也会紧张。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茶水间的夜晚,她蹲在角落哭,他进来泡咖啡,假装没看见,默默放了一包纸巾。
她想起他办公室的那些剪报,她五年前的作品,被他收藏了那么久。
她想起他站在董事会上说“如果这个方案失败,我辞职”。
她想起他撕掉那张名片,说“我们自己来”。
她想起那个雨夜,他背著她走在外滩,她说“我喜欢你”。
她笑了。
眼泪掉下来。
“好。”
年会结束,他们回办公室拿东西。
推开门的时候,周末从角落里跑出来,绕著她的腿转了一圈,喵了一声。下午开会的时候她把它带来了,后来忙忘了,它就自己在办公室里待著。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程韬走过去,开了窗,夜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
窗外是那堵墙,对面那栋楼有几扇窗还亮著灯,不知道是哪个加班的人。
“一年了,”她说,“还是这堵墙。”
他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程韬。”
“嗯?”
“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
“后悔没早点遇见你。”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她,眼里有温柔的东西。
她笑了。
“茶水间那次,”她说,“是你故意的吧?”
他没回答,只是笑。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声,他们同时抬头——是烟火。
不知道哪儿在放,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那堵墙,照亮了窗户,照亮了他们。
她看著烟火,他看著她。
周末在脚边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
她把戒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戴在手上。
尺寸刚刚好。
“程韬。”
“嗯?”
“你什么时候量的?”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烟火还在放,一朵一朵,开在夜空中。
她靠回他肩上。
办公室的灯还亮著,明天还有一个提案要赶。
但没关系。
这次有人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