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李明辉来了。
他站在他们办公室门口,手里拎著一个水果篮,看起来有点局促。
周晓阳看到他就变了脸色,被陈其乐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走过去,看著他。
“你怎么来了?”
“来道歉。”他把水果篮递过来,“当面道歉。”
她没接。
他站在那儿,手里拎著那个篮子,表情有点苦。
“其乐,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客户有问题。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介绍给你们。”
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把水果篮接了过来。
“进来说吧。”
他进来,在会议桌边坐下。周晓阳给他倒了杯水,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没说什么。
程韬从里间走出来,看到他,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四个人坐在那张小会议桌边,气氛有点怪。
李明辉看看程韬,又看看陈其乐,开口说:“你们在一起了?”
陈其乐没否认。
李明辉点点头,低头看著面前的水杯。
“当年的事,”他顿了顿,“是我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他抬起头,“但我还是想说,其乐,我真心希望你过得好。”
她看著他,过了几秒,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那个客户的事,对不起。”
她没说话。
他推门出去。
周末,他们窝在她家沙发上看电影。
她靠在他肩上,周末蜷在她腿上,电影放了一半,谁都没认真看。
“李明辉来道歉那天,”他突然开口,“你怎么想的?”
她抬头看他。
“没怎么想。”
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的侧脸,想了想,说:“以前我恨过他。他走的时候一句解释都没有,我难受了很久。”
他听著。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他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做。跟我一样,那个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头看她。
她迎著他的目光,笑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点。
周一早上,她刚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她接起来。
“请问是陈其乐吗?”
“我是。”
“我是程氏集团的品牌总监,姓周。程远山董事长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
她愣住了。
“我们集团旗下有个国际品牌,想在国内做一波品牌升级,预算三千万。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聊一聊?”
程氏集团的提案邀请来得正式又突然。
周一接到电话,周二收到邮件,周三对方品牌总监亲自飞过来,在他们那个四十平的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周总监四十出头,穿著一套干练的灰色套装,说话不快不慢,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她翻著陈其乐过去八年的作品集,偶尔抬头问几句,然后继续低头看。
最后她合上文件夹,看著陈其乐。
“你们办公室很小。”
陈其乐没否认。
“团队也很小。”
还是没否认。
周总监笑了,笑容里有点东西——不是嘲讽,是欣赏。
“但我喜欢你们的东西。”她站起来,“下周三,集团总部,正式提案。对手是两家4A,奥美和阳狮。你们考虑一下,能不能接。”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晓阳跳起来:“卧槽!奥美!阳狮!我们跟他们比?”
陈其乐坐在那儿,没动。
程韬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想?”
她转头看他。
“接了。”她说。
那一周,他们几乎没回过家。
周四开始,办公室就成了他们的家。会议桌上一排排咖啡杯,垃圾桶里全是外卖盒,白板上写满了推倒重来的痕迹。
她负责创意,他负责策略。每天早上一杯咖啡开始,凌晨两三点结束,中间除了上厕所和接水,谁都不离开那张会议桌。
周晓阳熬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十点,倒在沙发上睡著了。陈其乐给他盖了条毯子,继续改方案。
第五天晚上,他们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个创意方向。她觉得应该大胆一点,突破客户的预期。他觉得风险太大,应该稳妥为上。
“你这个太保守了,”她把方案往桌上一摔,“这种东西奥美也能做,客户凭什么选我们?”
“保守不是问题,”他声音压著,“问题是我们没有失败的资本。这次输了,下次机会在哪里?”
“所以你觉得我们就只能做安全的?”
“我觉得我们要先活下去。”
她瞪著他,他也瞪著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他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程韬,我不是想跟你吵。”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知道。”
她看著窗外,对面那堵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怕。”她说。
他没说话。
“我怕我们做不出来。怕输给奥美。怕让他们失望——你爸,周总监,还有周晓阳他们。”她停了一下,“怕你后悔。”
他伸手,把她转过来面对他。
“陈其乐。”
她抬头。
“我后悔什么?”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眼里有认真的东西。
“我后悔过一次。”他说,“后悔五年前在伦敦没敢上前跟你说话。后来我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
她愣住了。
“现在机会来了,”他说,“我后悔什么?”
她眼眶红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吵。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方案一版一版推翻,又重新来过。数据一遍一遍核对,又更新。创意一个一个提出,又否决。
第九天晚上,框架终于定了。
第十天,开始做PPT。
第十一天,做完了,推翻,重来。
第十二天,他们对著改到第六版的PPT,谁都没力气说话了。
第十二天晚上,她突然哭了。
没有任何预兆,就是坐在那儿,对著电脑萤幕,眼泪哗哗往下掉。
程韬从旁边过来,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电脑合上,拉她起来,带到沙发边坐下。
“休息一会儿。”
她靠在他肩上,眼泪一直流。
他搂著她,轻轻拍她的背。
窗外夜色很深,对面那堵墙上有一扇窗还亮著灯,不知道是哪个加班的人。
“程韬。”
“嗯?”
“如果明天输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回来,继续做。”
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你不怕吗?”
他看著她,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的是不做。”
她没说话。
“五年前,”他说,“我在伦敦看你的展,你在台上发光,我在台下想,这个人真厉害。那时候我怕,怕上去跟你说话你会觉得我奇怪。”
她听著。
“后来你走了,我站在那儿后悔了很久。”他笑了笑,“后悔没用,但那个感觉我一直记得。”
她把脸埋回他肩上。
“程韬。”
“嗯?”
“有你在真好。”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点。
第十三天的太阳升起来了。
他们从办公室出发,换了衣服,打了车,一路往东。
周晓阳坐在副驾驶,紧张得一直在喝水。陈其乐靠著车窗,看著外面飞快掠过的楼。程韬握著她的手,没说话。
提案现场在上海,程氏集团总部大楼,三十二层会议室。
他们到的时候,奥美的人刚出来,每个人都西装笔挺,表情专业。阳狮的人等在休息区,正在低声对稿。
前台带他们进会议室的时候,陈其乐看到里面坐著八个人。最中间那个,是周总监。
“开始吧。”她说。
陈其乐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第一页PPT打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程韬。
他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四十分钟,她从策略讲到创意,从数据讲到执行,从预算讲到预期效果。中间有人提问,她一一回答。有人质疑,她用数据反驳。有人沉默,她等待。
最后一页PPT放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总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陈其乐。”
她看著她。
周总监伸出手。
“恭喜你,这个案子,我们签了。”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她站在那儿,愣了三秒,然后回头去看程韬。
他站在角落里,眼睛里有光。
庆功宴订在外滩一家餐厅,周总监做东,集团的几个高管都来了。
陈其乐被灌了好多酒,脸红红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程韬在旁边替她挡了几杯,但也挡不住她高兴。
喝到一半,周总监站起来,举著酒杯说:“陈其乐,我敬你。”
她站起来,举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们吗?”
她摇头。
周总监笑了:“因为你们的方案里有一句话,说广告不是让客户买单,是让客户相信有人懂他。”
她愣住了。
“我们做品牌的,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提款机。”周总监看著她,“你们让我觉得,你们懂。”
陈其乐眼眶红了。
喝完那杯,她坐下来,靠在程韬肩上。
“程韬。”
“嗯?”
“我想回家了。”
他低头看她,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跟周总监打了个招呼,扶她起来。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蹲下来。
“上来。”
她趴在他背上,搂著他的脖子。
他背著她,沿著外滩慢慢走。
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江对面的灯火倒映在水里,一闪一闪的。
她把脸贴在他耳边,闷闷地说:“程韬。”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会议上那句。”
他想了想。
“你说我是你的老板,也是你的女朋友。”
他笑了。
“真的。”
她搂紧他。
走了一段,她突然又开口。
“程韬。”
“嗯?”
“我喜欢你。”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他笑了,笑声在雨夜里听起来很轻。
“陈其乐。”
“嗯?”
“我也喜欢你。”
大年二十九,北京西站。
陈其乐站在候车大厅里,手里拎著两袋礼品,看著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心跳得比提案那天还快。
程韬把车票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商务座。
“你爸买的?”
他点头。
她把票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陈其乐。”
她抬头。
他看著她,眼里有笑意。
“你紧张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紧张你爸会不会又说些什么,紧张你妈喜不喜欢我,紧张第一次去别人家过年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万一他们不喜欢我呢?”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一个。
“他们已经喜欢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拉著她往检票口走。
高铁三个半小时,她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发现头靠在他肩上,他正在看手机,感觉到她的动静,低头看她。
“到了?”
“快了。”
她坐直,揉了揉眼睛,看到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程韬。”
“嗯?”
“你家过年有什么规矩?”
他想了想:“吃饭,聊天,看春晚。”
“就这些?”
“就这些。”
她不太相信,但也没再问。
出站的时候,有人在出口处举著牌子,上面写著“程韬”。是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司机,看到他们出来,小跑过来接过行李。
车开了半小时,拐进一个小区。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楼与楼之间隔得很开。车停在一个独栋门口,司机下来开门。
陈其乐站在门口,看著面前这栋三层小楼,手里攥著礼品袋,指节有点发白。
程韬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进去吧。”
门开了,里面传来一阵香味——红烧肉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回来啦?”一个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然后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围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