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撕成两半。
她愣住了。
他把碎纸扔进垃圾桶。
“我自己来。”他说,“我们自己来。”
她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陈其乐。”
“嗯?”
“你愿意吗?”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他等了三秒。
然后她闷闷的声音传来。
“愿意。”
窗外有烟火声,远远的,不知道哪儿在放。
他抱紧她。
周一早上九点,两封辞职信同时出现在总经理邮箱里。
半小时后,全公司都知道了。
周晓阳第一个冲到陈其乐工位前,脸涨得通红:“乐姐,你们要辞职?自己开公司?”
她正在收拾抽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八年攒下来的笔记本、客户送的纪念品、还有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她把纸巾放进箱子里,抬头看他。
“嗯。”
“带我走。”
她愣了一下。
周晓阳眼睛亮得吓人:“乐姐,我跟你干了三年,你教我的比谁都多。你要自己开公司,我给你当助理,打杂也行,工资少点也行,你带我走。”
她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程韬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纸箱,听到周晓阳的话,停下来。
“你想好了?”
周晓阳使劲点头。
“我们刚起步,可能半年发不出工资。”
“那我也去。”
程韬看了陈其乐一眼。
她想了想,对周晓阳说:“那你回去考虑一周,一周后如果还这么想,就来。”
“不用一周,我现在就想好了——”
“一周。”她打断他,“这是规矩。”
周晓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点头。
下午三点,他们抱著纸箱走出公司大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看著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下跳,突然说:“我在这儿八年了。”
他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一楼到了,门开。他们走出来,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张站起来,看著他们,眼眶有点红。
“其乐姐,程总,你们保重。”
陈其乐点点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推开玻璃门,外面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路边站著一个人。
孙敏。
她手里拎著一个纸袋,看到他们出来,走过来。
陈其乐停下来。
孙敏站在她面前,看起来比在公司时憔悴了一些,但妆还是化得很精致。
“听说你们要走。”孙敏说。
陈其乐没说话。
孙敏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她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本书——她当年得奖那个案子的案例集,绝版很久了。
她抬头看孙敏。
“我留著也没用。”孙敏移开视线,“你比我需要。”
陈其乐看著她,想起那些年被孙敏穿的小鞋,想起她栽赃的那些事,想起会议室里那场对质。
“你恨我吗?”孙敏突然问。
陈其乐想了想,摇头。
孙敏愣了一下。
“那你呢?”陈其乐问,“你恨我吗?”
孙敏没说话。
阳光很晒,路边有车驶过,掀起一阵热浪。
过了一会儿,孙敏开口:“我儿子考上国际学校了。”
陈其乐看著她。
“就是你帮他补习的那次。”孙敏说,“之前我一直觉得你是装的,后来我想,如果你真是装的,能装到那份上,那也挺厉害的。”
陈其乐没忍住,笑了。
孙敏也笑了,笑容有点苦。
“走吧。”她说,“别回头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和在公司里走路时一模一样。
陈其乐看著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程韬在旁边问:“走吗?”
她点点头。
新办公室在东三环一个老写字楼里,四十平,一张会议桌,四张工位,窗户外面对著另一栋楼的墙。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带他们看房的时候一直念叨:“以前是个设计公司,倒闭了,桌椅都留给你们,不用加钱。”
程韬蹲下来检查桌角,陈其乐站在窗边,看著对面那堵墙。
“挺好。”她说。
他抬头看她。
她转过身,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光影。
“真的。”她说,“第一次有自己的办公室,墙是破的也是好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看著那堵墙,看了很久。
第一个提案,是周晓阳拉来的客户。
一个做宠物食品的新品牌,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养了三只猫,想在小红书上做一波推广。预算不高,但人很爽快,见面聊了半小时就说“你们出方案吧”。
他们熬了一周,出了三版方案,从策略到执行,从预算到预期效果,每一页都打磨过无数次。
提案那天,他们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陈其乐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两遍,程韬在旁边覆核数据。
周晓阳紧张得一直在喝水。
两点整,客户没来。
两点十五,还是没来。
两点半,老板的助理发来微信:不好意思,我们临时有个紧急会议,今天提案取消,下次再约。
周晓阳当场就炸了:“下次再约?我们等了一小时!”
陈其乐没说话,只是把PPT关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周晓阳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敢说。程韬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她靠著车窗,看著外面飞快掠过的楼。
到家楼下,她下车,关门前说了一句:“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门开,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周末跑过来蹭她的腿,她没理它,走进屋里,坐在沙发上。
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程韬的微信:“到了吗?”
她没回。
又震:“晚点我过来。”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七点,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著两袋东西——烧烤和啤酒。
她侧身让他进来。
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打开袋子,拿出串。周末凑过来闻了闻,被他轻轻推开。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坐下来,把串递给她。
她接过,咬了一口。
他没说话,只是开了两罐啤酒,一罐放在她手边。
她吃完一串,又拿起一串。他静静看著。
吃完第三串,她突然开口。
“如果一直失败呢?”
他没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他。
他看著她,眼里有温柔的东西。
“那就一直试。”
她愣住了。
“失败就再来,”他说,“再失败就再来。试到成功为止。”
她看著他,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陈其乐,我跟你说过,我回来是想做点事。”他说,“做点事的意思不是一定会成功,是就算失败也要做。”
她没说话。
“而且,”他笑了笑,“我见过你失败的样子。”
她愣住。
“茶水间那次,”他说,“你蹲在角落哭,但第二天还是来上班了,还是继续改方案。那种人,不会一直失败的。”
她看著他,眼泪掉下来。
他抱住她。
周末跳上沙发,蜷在他们旁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们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两点。
新的方案,新的客户,新的开始。她把旧的推翻,从头来过。他在旁边配合她算预算,调数据,打电话确认细节。
周晓阳熬不住先走了,走的时候说“乐姐程总你们也早点休息”。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三点,她终于把框架搭完,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累吗?”他问。
“嗯。”
“回去?”
“再待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著一个小盒子。
红色绒面的,很小,像……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盒子放在她桌上。
她看著那个盒子,没动。
他看著她,也没动。
她伸手,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名片。
她的名字:陈其乐。
职位:创始人。
她愣住了。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眼睛里有笑意。
“我以为是……”她没说完。
“以为是什么?”
她没说话,但脸红了。
他笑了,笑得很坏。
“等公司上市,”他说,“我再换成真的。”
她把名片拿出来,看了又看。
“程韬。”
“嗯?”
“这个比真的还真。”
他看著她,眼里有光。
窗外有车驶过,远远的,听不真切。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昏黄,照在他们身上。
她低头看著那张名片,手指摸过那三个字。
陈其乐。
创始人。
李明辉的电话来得突然。
周三下午,陈其乐正在改方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
李明辉。
她接起来。
“其乐,是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一样,“听说你们自己开公司了?”
“嗯。”
“怎么不告诉我?”
她没说话。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一个客户,想做一波品牌升级,预算不错。你们有兴趣吗?”
她握著手机,没立刻回答。
“条件很好,”他说,“五百万的预算,全年框架,付款方式也灵活。你要是愿意,我把对接人微信推给你。”
她想了想:“发我吧。”
挂了电话,她盯著手机看了很久。
程韬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放了一杯在她桌上。
“谁的电话?”
“李明辉。”
他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他说介绍客户,”她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五百万的预算。”
程韬挑眉:“条件这么好?”
“嗯。”
他看著她,等她的下文。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她皱眉,“就是感觉。”
他没追问,只是说:“那就查查。”
当天晚上,他们开始查。
公司注册信息、法人背景、过往案例、行业口碑。周晓阳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程韬打了十几个电话,她把网上能搜到的信息翻了个遍。
第二天下午,问题浮出水面。
“这家公司去年被起诉过,”程韬把电脑萤幕转过来,“合同纠纷,拖欠尾款,官司打了半年,最后虽然和解了,但业内口碑很差。”
她凑过去看了几眼。
“还有,”他继续往下翻,“他们的法人代表和之前一家倒闭的公司是同一个人,那家公司倒闭的时候欠了供应商两百多万。”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堆资料,没说话。
周晓阳在一边急得团团转:“乐姐,这明显是个坑啊!李明辉怎么介绍这种客户?”
她没回答,只是拿出手机,给李明辉发了条微信。
“你介绍的这个客户,有合同纠纷的历史,你知道吗?”
五分钟后他回:“什么纠纷?我不知道啊。”
她又发:“法人代表之前倒闭过一家公司,欠了两百多万。”
这次他回得慢了,隔了十分钟。
“其乐,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认识他们的市场总监,他说有这个需求,我就想到你们了。”
她看著那行字,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他的电话打过来。
她接起来。
“其乐,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点急,“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我跟他们市场总监吃过几次饭,他说他们公司想找靠谱的供应商,我就推荐了你们。我没去查过他们背景。”
她听著,没说话。
“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相信我吗?”他问。
她想了想,说:“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
“其乐,我们之间……”
“李明辉,”她打断他,“过去的事过去了。”
他沉默了。
“你介绍客户是好意,我谢谢你。”她说,“但以后不用了。”
他没说话。
她挂了电话。
程韬坐在她旁边,一直没出声。
她转头看他:“你怎么不问?”
他摇头:“不用问。”
她看著他,突然有点想笑。
“你就不怕我对他还有感觉?”
他看著她,眼里有笃定的东西。
“你有吗?”
她没回答,只是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