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挑眉。
“从头到尾,都是他牵的线。他让孙总来收购,为的是让我退出套现,拿著钱离开。”
周敏没说话,等著她继续。
“他以为我恨他,以为我想逃离这个公司,以为有钱我就自由了。他替我做决定,替我选了一条他认为最好的路。”程锦看著杯里的红酒,“就像当年一样。”
周敏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那你生气,是因为他替你做决定,还是因为他觉得你想离开他?”
程锦愣住。
周敏看著她,目光很平静:“程锦,你扪心自问,如果他不这么做,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儿等著,你会原谅他吗?”
程锦没回答。
“这三年,你恨他,但你恨的是什么?是他背叛你?是他拿走那笔钱?还是他消失了,不给你一个解释?”周敏往前探了探身体,“现在你知道真相了,那笔钱是给你妈的,他消失是因为不想你内疚。你还恨他吗?”
程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敏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你爱他,承认吧。”
“我——”
“别跟我说你没有,”周敏打断她,“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跟他说话的语气,跟别人不一样。你每一次看见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程锦,我认识你八年,你什么时候这样过?”
程锦低下头,看著杯里的酒。
红酒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如果换你,”她问,“会怎么选?”
周敏想了想:“我没谈过你们这种要死不活的恋爱,不知道。但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选让自己不后悔的那个。”
程锦抬起头。
“她说,人生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只有选择。选了A,你就不知道B会是什么样。所以你不用管哪个是对的,只管哪个选了你会甘心。”周敏端起酒杯,“你甘心吗?让他走?”
程锦没说话。
周敏把手机扔给她:“自己想吧。我去洗澡。”
客厅里只剩程锦一个人。
她看著手机,屏幕黑著。按亮,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再按灭。再按亮。
那个熟悉的名字在通讯录里,从大学到现在,换了好几次手机,号码一直没变过。
她点开,看著那三个字。
陈亦舟。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他在哪儿?
还在公司吗?还在她家楼下吗?
她想起那条讯息——我不走。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就像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周敏家门口,她放了一双男式拖鞋。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前男友,可能是某个暧昧对象,她没问过。此刻她看著那双拖鞋,忽然想起陈亦舟第一次去她租的房子,也是穿了一双旧拖鞋,他没嫌弃,说比光脚好。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对方。
现在什么都有了,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对方。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他发的讯息。
“睡不著。”
三个字。
她看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你在哪儿?”
他秒回:“公司。”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在她家楼下等一夜,像上次那样。但他没有,他回公司了。
像是看懂她的疑惑,他又发一条:“你说让我回去,我就回了。”
程锦看著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明天签约,我有话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盯著屏幕,等著那三个点跳动。
跳了。
“好。我也有话说。”
程锦看著那条讯息,心跳忽然快了。
她没回。
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周敏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还在那儿,走过来踢了踢她脚:“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程锦嗯了一声,没动。
周敏关了客厅的灯,回房间了。
黑暗里,程锦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有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间三十平的民房里,也是这样的光。路灯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她睡不著,就看著天花板发呆。他会在旁边翻身,迷迷糊糊地问她怎么还不睡。
她说睡不著。
他就伸手搂住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那我陪你。”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以后呢?
以后还能不能有?
她不知道。
同一个时间,城市另一边的写字楼八楼,一盏台灯还亮著。
陈亦舟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照得有点苍白。他没在看电脑,低著头,手里拿著什么。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毛了,但画面还很清楚。五个人站在一间破旧的民房门口,对著镜头笑。他和程锦站在中间,她手里举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公司成立第一天”。
那是八年前。
她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没有一点心事。他搂著她的肩膀,头微微偏向她,笑得像个傻子。
后面站著周敏、徐立,还有一个后来离职的同事。每个人都那么年轻,那么开心,以为未来会一直这么好。
陈亦舟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
“程锦,”他低声说,“对不起。”
照片上的人不会回应他,只是笑著。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著,像无数个故事同时在上演。他不知道哪一盏灯是她,但他知道,她也在这座城市里,醒著,想著,纠结著。
手机拿起来,看著那条讯息——明天签约,我有话说。
她会说什么?
原谅他?还是不原谅?
让他走?还是留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认。
他欠她的。
手机响了,不是讯息,是电话。
他低头看,愣住。
是她。
接起来,那边沉默。
他也沉默。
隔著电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开口:“睡不著?”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也是。”
他靠著窗,看著外面的夜色:“程锦。”
“嗯?”
“不管明天你说什么,我都接受。”
那边没说话。
“你想让我走,我就走。你想让我留,我就留。你再也不想见我,我就消失。你还愿意见我,我就在。”他声音很低,“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替你决定。你想怎样,就怎样。”
电话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她已经挂了。
但他知道她还在。
因为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每一次睡著前那样。
过了很久,她说:“陈亦舟。”
“嗯。”
“明天见。”
“好。”
电话挂了。
他站在窗边,看著那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灯。
不远的地方,周敏家二十三楼的窗户里,程锦拿著手机,看著窗外。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程锦坐下时觉得手臂有点冷。
孙总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放著最终协议,厚厚一叠。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签字栏:“程总,陈总,没问题就签吧。”
程锦看著那份协议,没动。
陈亦舟坐在她旁边,也没动。
孙总看看两人,笑了:“怎么,临阵退缩?”
程锦抬起头:“孙总,留任条款具体怎么写?”
孙总翻了几页,找到那条:“核心团队至少一人留任三年,负责公司日常运营。留任期间,不得有影响公司声誉的个人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恋爱、结婚、离婚等可能引发公关危机的事件。”
“恋爱也算?”程锦问。
孙总摊手:“总部定的,我也没办法。他们觉得创始人谈恋爱会分心,万一再分手,影响团队稳定。”
程锦没说话。
陈亦舟开口:“如果留任的人违约呢?”
孙总看著他,瞇了瞇眼睛:“陈总这是提前打算?”
“问清楚而已。”
孙总合上协议:“违约金是收购金额的百分之三十。谁签的留任协议,谁承担。”
会议室安静下来。
程锦感觉得到陈亦舟在看她,但她没转头。
孙总把协议推到他们面前:“考虑好了吗?谁留任?”
陈亦舟动了一下,准备开口。
程锦先站起来。
“我留任。”
全场安静。
周敏在旁边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孙总挑了挑眉,看向陈亦舟。
陈亦舟坐在那儿,看著程锦,眼睛里满是震惊。
“程锦——”他开口。
她不看他,只看著孙总:“我留任三年。陈亦舟拿钱退出。”
孙总笑了:“程总想清楚了?三年不能谈恋爱,您这年纪——”
“我想清楚了。”
孙总看向陈亦舟:“陈总呢?同意吗?”
陈亦舟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著程锦,看著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声音很平,好像只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商业决定。
“陈总?”孙总又问了一遍。
陈亦舟站起来,走到程锦面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她终于转头看他。
“知道。”
“三年不能谈恋爱。”
“嗯。”
“你——”
“陈亦舟,”她打断他,看著他的眼睛,“这次,是我选。我选留下来守著我们的东西。”
他愣住。
她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的情绪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什么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让我自己选的,”她说,“现在我选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们。周敏捂著嘴,徐立张大了嘴,孙总靠在椅背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陈亦舟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听你的。”
他走回座位,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程锦也坐下,签了字。
孙总收好协议,站起来跟他们握手:“恭喜,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程锦跟他握手,客气地笑了笑。
孙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陈亦舟说:“陈总,你那个优先股的方案,总部批了。以后公司的事,程总说了算。”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程锦低头收拾东西,把笔放进包里,把协议副本装进文件夹。动作很慢,很稳。
陈亦舟站在她旁边,没动。
她收拾完,抬头看他。
他就那么看著她,眼睛里有光,还有别的什么。
“程锦,”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留任不能谈恋爱吗?”
她看著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你知道这三年意味著什么吗?”
她还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