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以前的事,”徐立说,“说咱们公司刚创业那会儿,五个人挤在民房里,夏天没空调,他光著膀子敲代码,程总您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程锦没说话。
徐立看她脸色,试探著问:“程总,您跟陈总以前是不是——”
“是。”程锦说。
徐立噎住了,酒嗝都憋回去。
程锦看著他:“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别憋著。”
徐立咳了两声,小心翼翼地说:“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分了啊?”
程锦没回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徐立识趣地没追问,低头吃串。
过了一会儿,程锦又问:“他这三年,你们有联系吗?”
徐立犹豫了一下:“有。”
“聊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徐立停下来,看著她,“程总,我说实话,您别生气。”
程锦点头。
“陈总这三年一直在问公司的事。问业务怎么样,问团队怎么样,问融资怎么样。我以为他就是关心一下老同事,就跟他说。后来发现他不光是问,他还在——”
徐立又停下来。
“还在什么?”
徐立咬了咬牙:“还在收散股。”
程锦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公司那些小股东的股份,”徐立说,“这几年有几个人离职,手里的股份想卖。陈总不知道从哪儿知道的,私下联系他们,全收了。”
程锦看著他,没说话。
徐立继续说:“我开始也不知道,后来有一个离职的同事回来办事,跟我聊起来,说陈总找他买股份,出价比市场高两成。我算了算,这三年离职的有五个人,手里股份加起来——”
他报了个数字。
程锦心里一算,那是百分之十二。
加上陈亦舟原来的百分之三十三,他现在手里有百分之四十五。
而她,这些年忙著跑业务、见投资人,从来没注意过股权变动。她手里还是那百分之三十四。
“他买这些干什么?”她问。
徐立看著她,像看一个傻子:“程总,您说呢?”
程锦没说话。
徐立喝了口酒,胆子大了:“陈总这三年,几乎把所有钱都砸进来了。那点股份看著不多,但都是溢价收的。我听说他卖了房子,住公司,就为省钱。您想想,他图什么?”
程锦想起那张空白支票,想起他说的“这些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开口”。
“他怕什么?”她声音有点哑。
徐立叹口气:“废话,怕你被踢出局啊。程总,您这些年拉了多少投资,稀释了多少股份,您自己算过吗?万一哪天来个恶意收购,您这百分之三十四,能顶什么用?”
程锦放下酒杯。
“他跟你说的?”
“没说,”徐立摇头,“但傻子都看得出来。他要真想抢公司,早动手了。他这三年做的事,全是在给您铺路。”
烧烤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服务员端著盘子跑来跑去。程锦坐在那一片喧嚣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总,”徐立小声说,“我不知道你们当年为什么分,但陈总这三年,真的不容易。您要是有机会,跟他好好聊聊。”
程锦没回答。
她站起来,买了单,走出烧烤店。
夜风吹过来,带著秋天的凉意。她站在路边,抬头看对面的写字楼。八楼的窗户还亮著灯,是他办公室的方位。
手机响了。
周敏:“喝完了吗?在哪儿?”
她没回。
过了几秒,周敏又发一条:“陈亦舟还在公司,我看他办公室灯亮著。”
程锦看著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知道了。”
她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
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开放区的灯关了,只有最里面的办公室透出光。门虚掩著,里面有人说话。
她走过去,停在门外。
“留任条款必须写进去,”是陈亦舟的声音,“不能让步。”
另一个人说话,像是律师:“陈总,这个条款对您不利。您要是留任,三年不能谈恋爱。要是不留任,股份就得分批卖出。您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
“那程总那边——”
“不用告诉她,”陈亦舟说,“就按这个方案报给孙总。”
程锦推开门。
他站在窗边,背对著门,手里拿著手机。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对电话里说:“先这样,回头再聊。”
挂了电话。
两个人隔著几步远,就那么站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看著她:“你听到了多少?”
程锦没回答。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
“留任条款,”她说,“你打算留任?”
他没说话。
“三年不能谈恋爱,”她看著他,“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他说。
程锦关上办公室的门。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亦舟站在窗边,没动。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著,车流在楼下穿梭。他就站在那一片光亮前面,背对著她,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说清楚。”
他转过身,看著她。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线条格外柔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柔和,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收购是我牵的线,”他说,“从头到尾,都是我设计的。”
程锦没说话。
“孙总本来不打算收你们这种体量的公司,是我拿著商业计划书去找他,说服了他。尽职调查的团队是我推荐的,估值是我建议的,付款条件是我帮他算的。”
他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看著她,“因为我想让你退出。”
程锦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三年,我看著你一个人撑公司,看著你拉投资、跑业务、熬夜加班。你瘦了,老了,眼睛里的光没以前亮了。我想,要是没有这个公司,你是不是能轻松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退。
“我以为你恨我。恨我当年不辞而别,恨我拿走那笔钱。我想,既然你恨我,那我就离你远一点。但我又忍不住,总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后来我想,如果能让你离开这个公司,拿著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再这么累,那我做什么都行。”
程锦听著这些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所以你设计收购,”她开口,声音发紧,“就为让我有机会退出套现?”
“是。”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钱?”
他看著她,没说话。
“陈亦舟,”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从头到尾,都在可怜我?”
他皱眉:“不是——”
“那是什么?”她打断他,“你觉得我过得不好,觉得我累,觉得我需要被拯救。所以你设计了这一切,让我拿著钱滚蛋,彻底离开你的生活。是这样吗?”
“不是!”他声音大起来,“我不是想让你离开我,我是想让你自由!”
“自由?”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什么叫自由?有钱就叫自由?不用工作就叫自由?陈亦舟,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他愣住。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眼眶红了。
“这三年,我是累,是瘦了,是眼睛里没光了。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撑下来?”
他没说话。
“因为这个公司是我们的。因为这里面有我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吵过的架,一起画过的白板。因为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就想想当年那个三十平的民房,想想你说过的话,想想——”她声音抖起来,“想想你。”
他眼睛红了。
“我以为只要把公司做好,你就会回来。我以为你看到我成功了,就会后悔当年的选择。我以为——”眼泪掉下来,“我以为你还会爱我。”
他伸手想抱她。
她退后一步。
“程锦——”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就那么看著他,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神很冷。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不是当年那笔钱,不是你一声不响消失,不是这三年你不在。我最恨的,是你从头到尾都在替我做决定。”
他张嘴想说什么。
她不给他机会。
“当年你替我做决定,拿了钱不告诉我,让我恨了你三年。现在你又替我做决定,设计收购让我退出,以为这是为我好。陈亦舟,你什么时候能问我一次?就一次,问我想要什么?”
他站在那儿,眼眶红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可怜你,”他声音哑得厉害,“程锦,我不是可怜你。”
“那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没退。
“是我欠你的,”他声音开始抖,“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你有没有想我。我攒的每一分钱都是给你的,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你。我不是可怜你,我是——”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
“我是怕。怕你真的忘了我,怕你爱上别人,怕这辈子再也没机会站在你面前。所以我想,只要能让你过得好,我做什么都行。”
程锦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你问过我吗?”她一字一句,“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你这样做吗?陈亦舟,你从来没问过我要不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他就站在那儿,看著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他说,“程锦,对不起。”
她没说话。
转身走向门口。
“程锦——”
她没停。
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她靠著墙,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
周敏发来讯息:“你在哪儿?陈亦舟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有没有找我。”
她没回。
周敏又发一条:“你们吵架了?”
她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周敏再发:“他声音不对,哭了?”
程锦看著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手机又响了,不是讯息,是电话。
陈亦舟。
她看著屏幕上那个名字,看著那三个字。以前她设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这个名字会是什么感觉。后来真的见到了,她以为自己会恨,会痛,会无动于衷。
但现在她才知道,她只是想他。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挂断了。
然后是一条讯息:“我在你门口,开门好不好?”
程锦抬起头,看著走廊尽头那扇门。那是她办公室的门,她刚才从里面出来,他还在里面。
不对。
她低头看手机,又看那扇门。
他不在里面了。
他在她家门口。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著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又响了。
“你在哪儿?不在家?”
她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站在大楼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裹紧外套,抬头看天。城里看不到星星,只有几盏路灯发著昏黄的光。
手机又响了。
“程锦,你在哪儿?我求你了,回我一句话。”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我没事,你回去吧。”
他秒回:“我不走。”
她看著那三个字,没再回。
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报了周敏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八楼的窗户还亮著灯,他的办公室。但她知道,他不在那里。
他在她家楼下。
等著她。
周敏家客厅的沙发很软,程锦陷在里面,手里握著一杯红酒。
酒是周敏开的,说是珍藏,程锦喝不出好坏,只觉得酸。
“你把我叫来,就是看你发呆?”周敏盘腿坐在对面,手里也端著一杯,晃了晃,没喝。
程锦没说话。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周敏家住二十三楼,视野很好。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句话——你从来没问过我要不要。
周敏看著她,叹了口气:“说吧,怎么了?”
程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设计了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