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坐下,打开笔记本。
陈亦舟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块她送过的手表。表带换过了,旧的磨坏了吧。
“各位,这是产品团队接下来三个月的规划,”他点开第一页,“核心是调整业务方向,砍掉低频功能,集中资源做高转化模块。”
程锦看著屏幕,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说的调整方向,跟她制定的战略正好相反。她主张扩张品类,抢占市场份额;他建议收缩战线,做深做透核心用户。
“这个思路有问题,”她开口,“我们上个月数据显示,新用户增长主要来自新功能,砍掉会直接影响下季度营收。”
陈亦舟看向她:“程总,那份数据我看了。新用户是增长了,但留存率下降七个百分点。拉来的人留不住,烧再多钱也没用。”
“留存率下降是因为产品迭代没跟上,不是方向错了。”
“产品为什么没跟上?因为资源太分散。十个功能都做不好,不如把一个做到极致。”
会议室安静下来。员工们低头看电脑,假装在记录,其实都在竖著耳朵听。
程锦把笔放下,看著他:“陈总,你刚来第一天,对公司业务的理解可能还不够深。建议你先熟悉一下再做方案。”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是质疑。
陈亦舟没生气,点开下一页:“这是过去三个月的用户画像和行为分析。我花了两周时间看的,程总要不要过一下数据?”
两周?收购谈判还没结束他就开始看数据了?
程锦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一时没说话。
他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手指点在屏幕某个位置。距离太近,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这里,”他声音很平,“新用户次日留存率,比老用户低二十个点。原因不是功能不够多,是核心需求没满足。我们做了二十个功能,用户只冲著一个来,做完就走了。”
她盯著那组数据,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程总,”他站直身体,退后一步,回到投影幕前,“我理解你担心增长,但这个方向错了。”
会议室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
程锦看著屏幕上那个方案,又看著对面那张熟悉的脸。他站在那儿,像三年前每一次产品评审会一样,等著她点头或者摇头。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她会说“听你的”,现在她只能说——
“数据再跑一遍,明天覆核。”
陈亦舟点头:“好。”
会议继续。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讲完了整个方案。每一个改动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判断都有用户调研做依据。程锦想反驳,但找不到漏洞。
散会时,员工们鱼贯而出。她坐在原位没动,看著他关掉投影,收拾电脑。
他走过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昨天你落的。”
是她妈妈的病历复印件。她找了好久,以为弄丢了。
程锦抬起头,他已经走到门口。
“陈亦舟。”
他停住,没回头。
“这些数据,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前。”
门关上。
程锦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著那份病历。
三年前。他走的那天,她妈妈进手术室那天。她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后来她才发现公司账户少了那笔钱,以为他背叛了她。
可他说他三年前就开始看这些数据。
周敏推门进来,看见她脸色,走过来坐下:“能撑住吗?不行我帮你怼他。”
程锦摇头,把病历收起来。
“晚上我约了徐立他们喝酒,你去不去?”
“不去。”
“一起去,转移一下注意力。”
程锦想了想,点头。
晚上九点,公司附近的烧烤店。徐立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话多,说陈亦舟今天早上七点来公司,拿著一份四十页的数据报告,把技术团队全震住了。
“程总,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收购方的人,怎么对我们业务比我们还熟?”
程锦没回答,低头吃串。
徐立又说:“他今天还问我,这三年公司遇到过哪些坑。我跟他说了那笔钱的事,他说他知道。”
周敏在桌下踢徐立。
徐立反应过来,闭嘴了。
程锦放下串,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是公司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陈亦舟坐在开放区最后一排,对著电脑,旁边放著一份没动过的盒饭。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十五分。
“陈总还没下班?”
“刚去倒水,看见他还在。”
“技术团队都走了吧?”
“就他一个人。”
程锦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敏看著她:“回去看看?”
程锦没动。
十一点,她回到公司楼下。
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灯光昏暗,只有开放区亮著一盏台灯。陈亦舟趴在桌上睡著了,电脑屏幕还亮著,上面是她昨天在会上讲的那份季度规划。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屏幕上的文件被标注得密密麻麻。她说的每一个要点,他都在旁边写了对应的数据分析。有些是赞同,有些是质疑,还有些写著“再沟通”。
他睡得很沉,眉头还是皱著。
程锦站了很久,最后轻轻把他旁边的台灯关掉。
黑暗里,他忽然动了一下,喃喃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她听不清。
她转身离开。
进电梯时手机响了,是周敏发的讯息:“回去了吗?”
她回:“没有。”
周敏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骗谁呢,我在你家楼下,你根本没回来。”
程锦没回。
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在路边,抬头看八楼那盏又亮起来的灯。
手机又响了。
陈亦舟:“你来过?”
她盯著那三个字,没回。
他又发一条:“明天晨会,我重新调整一下方案,把你那部分考虑进去。”
程锦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删掉。
最后她回:“好。”
第二天晨会,他拿著新方案进来。
投影打开,她看见那个文档的最后一页写著一句话:“本方案已与程总战略方向对齐,如有冲突,以程总意见为准。”
全场都看见了。
程锦看著那行字,又看著他。他低头翻文件,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周敏在她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程锦开口:“陈总,这个方案,我建议再加一条。”
他抬起头:“你说。”
“新功能上线前,产品和运营团队联合覆核。我来签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好。”
会议结束,员工们先出去。她收拾东西,他站在投影幕前没动。
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个。
“程锦,”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继续跟我开会。”
她看著他,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行政来敲她门:“程总,陈总让我把这个给您。”
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三年的工作记录。每一家公司,每一个项目,每一笔收入。最后一页是他名下所有资产的清单,最下面写著一行字:
“这些,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开口。”
程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敏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凑过来扫了一眼,啧了一声:“这是把命都给你了啊。”
程锦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
“你不回他?”周敏问。
“不回。”
“为什么?”
她看著窗外,没回答。
晚上八点,她准备下班。经过开放区时,他那张桌子空著,电脑关了,椅子推进去。桌上放著一张便条,压在她常用的那个马克杯下面。
“杯子洗过了,以后放茶水间,想喝自己倒。”
那是她三年前用的杯子,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程锦站在那儿,拿著那张便条。
开放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她头顶这一盏亮著。远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有人下楼了。
她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杯子没拿。
会议室白板前,陈亦舟拿著马克笔,画了一条增长曲线。
程锦坐在长桌对面,看著那条线从左下角斜向上,在某一点忽然拐了个弯,往下走。他画图的样子她太熟悉了,以前公司每一次产品会,他都是这样,一边讲一边画,马克笔在白板上敲出哒哒的声音。
“这是我们现在的新增用户曲线,”他点著上升那段,“这是三个月后的预测。”手指移到下降那段。
程锦皱眉:“预测依据是什么?”
他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在曲线下方又画了两条线。一条是用户留存,一条是活跃度。两条线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往下掉。
“数据显示,新用户的留存率从第二个月开始明显下降,”他放下笔,拿起遥控器点开投影,“原因不在新功能不够多,在于我们忽略了核心用户的需求。”
投影上是一份用户访谈记录。几十个用户,来自不同城市,不同年龄段,但说的话差不多——
“功能太多了,有点乱。”
“我就想找个地方记录日常,现在不知道点哪里。”
“更新之后反而不习惯了。”
程锦看著那些访谈记录,没说话。
陈亦舟翻到下一页:“这是产品团队做的调研。过去三个月,我们上了十七个新功能,但核心功能的使用频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
十七个功能。程锦记得每一个上线的夜晚,她和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就为了抢在竞争对手之前把功能做出来。她以为这是对的,市场占有率说明一切。
但现在这些数字摆在面前,像一盆冷水。
她张嘴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先开口了。
“陈总的数据我覆核过,没问题。”
说话的是数据总监老张,程锦三年前亲自挖来的,跟了她最久,对她最忠诚。他现在看著投影,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新增用户的留存问题我们内部讨论过,但没找到太好的解决方案。陈总这个方向,我认为可行。”
程锦看著老张。
老张没躲她的目光,但也没改口。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亦舟没趁胜追击,他把遥控器放下,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程总,这个方案不是否定过去的努力。相反,没有前面这些功能测试,我们不知道哪些才是用户真正想要的。”
他给她台阶下。
程锦听出来了,但这让她更不舒服。她不需要他照顾情绪,她需要的是——
需要什么?需要他的数据是错的?需要自己能反驳他?
可她反驳不了。
“方案先留著,”她站起来,“团队内部再讨论。”
她没看他,拿著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没用。那股气还堵在胸口,下不去。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笔记本摔在桌上。力度没控制好,笔记本滑出去,撞到显示器,啪的一声掉地上。
她没捡。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眼。她把百叶窗拉下来,办公室一下子暗了。她就站在那一片昏暗里,看著墙上的公司文化牌——“数据驱动,用户第一”。
数据驱动。
她的数据总监,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他的数据没问题。
门被敲响。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她没动。
又敲了三下。
“程锦。”
是他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睛,走过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她逆著光看他,看不清表情。
“什么事?”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这份资料你可能需要。”
她没接:“什么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