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改到第四版,创意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老韩发来几个参考案例,她一个个看过去,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到一半,笔没油了,她甩了甩,继续写,划破了好几页纸。
凌晨两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电脑还亮着。窗外的CBD灯火通明,无数个格子间里,大概也有其他人在加班。许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三年前,他也这样看过夜景吗?
那时候他刚接手家里的烂摊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去找他,他在开会;她打电话,他在应酬;她发消息,他隔几个小时才回一句“在忙”。
她以为那是暂时的。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等来的却是分手。
那天晚上她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三小时,等到他终于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先说:“知微,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她愣住了,问他为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说:“我太忙了,顾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次都没回头。
许知微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妆早就花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狼狈得很。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等她发现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喉咙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好了。早就不疼了。早就忘了。
可今天在会议室里,当他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当他说“你就这点水平”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以为好了的伤口,只是结了痂,底下还在流血。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许知微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摸过手机,屏幕太亮,刺得她眯起眼。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海浪——黑白线条勾勒的浪花,简单又干净。她盯着那个头像,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三年前用的头像。她说好看,他就一直没换过。
申请备注里写着:陈屿舟,关于方案细节。
许知微握着手机,指腹悬在屏幕上方。
关于方案细节。
他加她好友,是为了继续刁难她?还是真的有问题要沟通?又或者……
她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想起那辆车从地库开出来,他的侧脸,他的那句“你就这点水平”。想起电梯里,镜子照出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手指点下去,是“通过”。点旁边那个,是“拒绝”。
她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发抖。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还是那条申请,一动不动地等着她做决定。
窗外的灯火明灭,空调嗡嗡响。许知微蹲在地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手指都酸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点了“通过”。
通过好友之后,许知微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会发来一大段话。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一句:
“资料不全,我发你邮箱了。”
她愣住。
电脑上同时弹出邮件提醒。她点开,是几份压缩包,解压之后,里面是澜途过去两年的完整市场调研数据、消费者画像分析、竞品投放监测——细致到每个季度、每个渠道、每个关键节点的表现。
这些东西,之前的对接人从没提供过。
许知微把邮件往下拉,附件列表很长,最后还有一个文档,文件名是“建议参考维度”。
她点开。
里面列了十几个要点,从创意方向到媒介组合,从预算分配到效果评估,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某个人的工作笔记。
她盯着那些字,手指在触控板上悬着,好半天没动。
凌晨三点四十。
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对话框:
“看完早点休息。明天不用赶,后天上午提案。”
许知微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没休息。
四点二十,她把所有资料过了一遍。五点十分,整理出新的策略框架。六点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
七点,保洁阿姨推门进来,看见她吓了一跳:“哎呀姑娘,你通宵啊?”
许知微抬起头,揉揉眼睛:“快了,阿姨。”
“年轻人别这么拼,身体要紧。”阿姨摇摇头,开始收拾垃圾桶。
许知微笑笑,没说话。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小周进门看见她桌上三个咖啡杯,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老韩拉住了。
“让她弄。”老韩低声说。
下午三点,新方案初稿出来。
五点,修改第二稿。
晚上十点,第三稿定版。
许知微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句文案都经得起推敲,这才合上电脑。
后天上午九点提案。
她还有一天时间准备。
提案当天,许知微换了一身新的套装,藏青色,收腰设计,衬得人很干练。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口红换成了更沉稳的豆沙色。
不能再有破绽。
会议室还是那个会议室。甲方还是那些人。陈屿舟还是坐在主位上,翻着资料,头也不抬。
许知微打开PPT。
“基于上次的反馈,我们重新梳理了策略方向。核心洞察调整为‘有限度的自在’——目标人群真正需要的,不是无边界的自由,而是在可控范围内的松弛感……”
她讲得很稳。
数据比上次更扎实,逻辑比上次更严密,创意落地也比上次更具体。讲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她看到甲方的人开始点头,有人在小声交流,表情明显比上次轻松。
只有陈屿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十五分钟,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副手先开口:“许经理,这次的方案进步非常大,能看出来下了功夫。”
另一个人接话:“是的,人群洞察这一块调整得很到位,我们内部讨论的时候也提到过这个方向。”
许知微点头致谢,余光看向陈屿舟。
他还在翻资料。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和上次一模一样。
翻完了,他抬起头。
“创意执行的第三页,”他说,“媒介组合里,短视频平台占比35%,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许知微早有准备:“基于澜途过去半年的投放数据和同类竞品监测,35%是转化效率最优的区间。详细数据在附录第12页。”
他翻到附录,看了两眼,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气氛有点微妙。副手笑着打圆场:“陈总,我觉得这个方案已经很成熟了,可以推进了吧?”
陈屿舟合上资料。
“方案比上次有进步。”他说。
许知微的心刚往上提了一点,就听见他继续说:
“但创意细节还不够。第三部分的视觉呈现太保守,第五部分的文案落地感不够强。再改一版,后天给我。”
副手的笑容僵了僵。
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看电脑,有人假装喝水。
许知微握着激光笔,指节泛白。
又是细节。
又是再改一版。
她看着陈屿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但他的表情滴水不漏,公事公办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陈总,”她开口,声音平稳,“这些细节问题,我们可以同步修改。但方案整体方向,您觉得没问题吗?”
他看着她。
目光交汇的那一秒,许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向没问题。”他说,“细节决定成败。”
散会的时候,甲方的人陆续走出去。有人路过许知微身边,小声说了句“辛苦了”,语气里带着点同情。
许知微扯出一个笑,点头致意。
她站在会议桌边,把电脑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小周在旁边收拾资料,气鼓鼓的,又不敢说话。
“走吧。”许知微说。
走廊里,陈屿舟的助理小跑着追上来。
“许经理,等一下。”
许知微回头。
助理是个年轻姑娘,脸上带着职业的笑,说话却很真诚:“许经理,我们陈总对细节要求确实很高,但他很少亲自给供应商发资料的。他前天特意让我把那几年的数据整理出来,说要给到你们参考。你们的方案他其实很看重。”
许知微愣住。
助理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电梯门打开,小周先走进去,回头看她:“知微姐?”
许知微站在电梯口,没动。
她脑子里有点乱。
很少亲自发资料。特意让人整理。很看重。
那他为什么还要刁难?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毛病?为什么明明方向没问题了,还要揪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放?
他到底想干什么?
“知微姐?”小周又喊了一声。
许知微回过神,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助理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还有陈屿舟在会议室里看她那一眼。
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是他发的消息:
“细节改完,直接发我。不用经过其他人。”
许知微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有人等着进来。她走出去,站在大堂里,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他:
“你今天的方案,做得不错。”
许知微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许知微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今天的方案,做得不错。”
她打了两个字“谢谢”,删掉。又打了“知道了”,也删掉。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什么都没回。
走出大厦,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反复回放助理说的那些话,还有他发的这两条消息。
他到底什么意思?
夸她,又否她。给资料,又挑刺。说看重,又反复折磨。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管他什么意思,她现在要做的,是把方案改到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第三天下午,第三版方案发到他邮箱。
晚上九点,收到回复:明早九点,视频会议。
许知微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按常规,方案通过了才会开会讨论执行细节。没通过的话,直接一封邮件就打发了。
他为什么要开会?
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十分钟到公司,进了小会议室。电脑连上视频,屏幕里那头还在测试设备,空荡荡的会议室,只看见他的椅子背对着镜头。
八点五十九分,他出现了。
还是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他坐下,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开场白:“开始吧。”
许知微愣了一下:“开始什么?”
“你的方案。”
“第三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