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温度打得太低,许知微进场时,裸露的小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没在意。比温度更值得关注的,是今天要拿下的客户——澜途,国际轻奢品牌,年度预算三千万,足够让远见传媒在行业里站稳头部交椅。
助理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知微姐,甲方市场总监换人了,刚到的消息,之前对接那位跳槽了。”
“换谁了?”
“不知道,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连名字都没透。”
许知微点点头,翻开电脑,最后一遍过PPT。市场数据、竞品分析、创意概念,每一项都打磨到极致。为了这个案子,团队熬了十七个通宵,她亲自操刀的策略部分,改了不下二十稿。
足够了。
她合上电脑,看向会议室的门。
门被推开。
逆光里走进来一群人,西装革履,步履从容。许知微站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准备迎接她的甲方。
然后她看清了为首那个人。
笑容凝固在嘴角。
陈屿舟。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她从未见过的暗纹款式。三年前他从不打领带,说勒着脖子不舒服。现在他不仅打了,还打得一丝不苟,像是用那根领带把所有的情绪都勒进了皮囊里。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移开,像看一个陌生人。
“坐。”他对身后的人说,率先在主位上落座。
许知微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激光笔。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那支笔。
小周在旁边小声提醒:“知微姐?”
她回过神,坐下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陈屿舟翻开面前的资料,头也不抬:“开始吧。”
声音是她熟悉的,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是完全陌生的,公事公办,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陈总,各位好。我是远见传媒高级项目经理许知微,今天由我代表团队,汇报澜途品牌年度整合营销方案。”
她的声音稳住了。
PPT翻到第一页,她开始讲。市场环境分析、消费者洞察、竞品动态,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陈屿舟终于抬起头,看了屏幕一眼。
只一眼,又低下头去,在手里的文件上写了什么。
许知微攥着遥控器的手指紧了紧,继续往下讲。
创意部分是她最得意的。她抓住了澜途主打的“自在奢华”概念,提炼出“不设限的自由”作为年度传播主题,视觉方案用了大量留白和流动的光影,优雅又有张力。
讲到高潮处,她侧身看向甲方席位。
陈屿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是审视的、挑剔的,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没有惊艳,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
许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还是把最后一页讲完了。
“以上,是远见传媒为澜途品牌定制的年度整合营销方案。谢谢各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屿舟的副手先开口,礼节性地夸了几句。其他人跟着附和,气氛似乎还不错。
许知微看向陈屿舟。
他始终没说话,只是翻着面前的资料,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检查什么证据。
翻完了,他抬起头。
“许经理,对吧?”
许知微点头:“是。”
“方案我看了。”他顿了顿,“创意部分,谁做的?”
许知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是我带领团队共同完成的。”
“共同完成。”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那许经理应该很清楚,你们的策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小周忍不住开口:“陈总,我们的策略是基于前期的市场调研——”
“你是项目负责人吗?”陈屿舟看向她,语气平静。
小周噎住。
“不是的话,让负责人说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许知微身上,“许经理,你觉得呢?”
许知微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能让她确认“他还是那个他”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什么都照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陈总,愿闻其详。”
陈屿舟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激光笔,点在她的第一页PPT上。
“市场占有率提升五个点——这是你们的核心目标。但澜途今年的战略重点不是扩张,是深耕。你们连甲方的年度战略都没搞清楚,就敢做方案?”
他点开下一页:“消费者洞察,你们说目标人群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都市女性,追求自我表达。没错,但你们漏了最关键的一点——这个人群的核心痛点是焦虑,不是自由。她们要的不是‘不设限’,是‘有限度’的自在。你们的创意太空中楼阁,落不了地。”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被他挑出问题。有的确实存在,有的纯属吹毛求疵,有的根本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许知微的团队坐在位置上,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想辩解,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
最后一页翻完,他把激光笔放回桌上,看向许知微:“思路不行,重做。明天我要看到新的。”
副手在旁边打圆场:“陈总的意思是,贵司的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但方向确实需要调整。许经理你们辛苦一下,再出一版?”
许知微盯着陈屿舟。
他就站在她两米远的地方,姿态从容,神情淡漠。三年前那个会在她加班时送来热粥、会在她难过时把她拥进怀里的人,此刻像被另一个人彻底取代了。
她站起来,收拾电脑,手微微发抖,但语气稳住了:“陈总的意见,我们会认真参考。明天下午三点,新方案发到您邮箱。”
说完,她合上电脑,往外走。
身后,陈屿舟的声音响起:“许经理。”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明天我要看到的是能用的方案,不是敷衍的修改。如果还是这个水平——”他顿了顿,“这个项目,我不如换人做。”
许知微攥着电脑包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她告诉自己不能回头,回头就输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周跟上来,气得脸都红了:“什么人啊!咱们熬了那么久,他一句话就全否了?那些问题有几个是真的?鸡蛋里挑骨头,存心找茬吧!”
“行了。”许知微打断她,“回去改方案。”
“知微姐——”
“我说回去改方案。”
小周看着她,不敢再吭声。
电梯门打开,许知微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终于让紧绷的肩膀垮下来。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还完整,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熬了十七天的代价。
她闭上眼睛。
陈屿舟。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放下了。当年他一句“我们不合适”就消失在她的世界里,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人间蒸发。她哭过、找过、等过,最后终于死心了,告诉自己就当那个人死了。
可他没死。
他活得很好,成了国际品牌的市场总监,坐在甲方的位置上,用最公事公办的态度,进行最私人化的报复。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许知微睁开眼,走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她站在大厅里,被明晃晃的光刺得眯起眼。手机响了,是公司副总打来的。
“知微,怎么样?拿下了吗?”
她沉默一秒:“出了点问题,需要修改。”
“改就改,甲方嘛,都这样。抓紧时间,这个案子不能丢。”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走出大楼,准备打车回公司。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地库开出来,缓缓停在她面前。后车窗降下来,露出陈屿舟的侧脸。
他看向前方,没看她,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许知微,三年不见,你就这点水平?”
车窗升上去,车子驶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许知微站在原地,攥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阳光很暖,她浑身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街对面的咖啡店里,她曾经和他一起坐过的那个靠窗位置,此刻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挨着头,笑得很开心。
许知微没有回头。
她抱着资料的手紧了紧,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陈总的意见,我们会认真参考。”
说完,她快步离开。
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像是某种倔强的鼓点。直到拐过街角,确定那辆车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来,扶住墙。
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饿的。中午只顾着对PPT,就喝了杯咖啡。现在那杯咖啡在胃里发酵,烧得慌。
手机又响了。
工作群,99+消息。
小周在群里发了一串愤怒的表情包,其他人跟着附和,骂甲方变态、骂新来的总监脑子有坑。还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许经理,咱们真改吗?
许知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一点半,会议室集合。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拦了辆车。
车上,司机放着老歌,收音机里沙沙响。许知微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过那家咖啡馆的时候,她下意识别开了眼。
回到公司,已经一点二十。
小周在门口等她,脸色比在甲方那会儿还难看:“知微姐,王总找你。”
“知道了。”
她把资料递给小周:“帮我拿到会议室,我马上来。”
王总的办公室在十六楼,落地窗正对着 CBD 最繁华的街区。许知微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客气得近乎谄媚。
“是是是,陈总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对对对,许知微是我们最优秀的项目经理,这个案子交给她绝对没问题……”
许知微站在门口,等着。
王总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看着有点滑稽。
“知微啊,来,坐。”
她没坐。
“王总,方案被否了,我需要跟团队开会——”
“我知道我知道。”王总摆摆手,“刚才澜途的陈总亲自打电话来了,对你评价很高啊,说你们团队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就是方向需要调整。他这是对你们有期待,懂吗?”
许知微看着他。
王总继续说:“这个案子你盯紧点,陈总那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人家是大客户,咱们得罪不起。需要加人加班你说话,公司全力支持。”
“好。”
她转身要走。
“对了知微,”王总又叫住她,“你跟陈总以前认识?他刚才特意问了你几句。”
许知微脚步顿了顿。
“不认识。”她说,“开会见过。”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边,电脑开着,资料摊着,但没人说话。许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她走到主位,把电脑接上投影仪。
“开始吧。”
小周忍不住了:“知微姐,那个陈总是不是故意的?他挑的那些问题,有几个是真的?”
“是真的。”许知微点开PPT,翻到被批得最狠的那一页,“人群洞察确实漏了痛点,创意落地性也确实不够强。他说的没错。”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打断小周,“甲方提的要求,我们想办法满足。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明天下午三点前要出新方案。谁有想法,现在说。”
沉默。
有人低头看电脑,有人盯着手里的笔,有人假装翻资料。没人开口。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知道大家累,我也累。但这个案子对公司有多重要,不用我说。熬过这一关,奖金、假期,该有的都会有。现在,谁有想法?”
创意总监老韩终于开口了:“如果方向要调整,那主题得换。‘不设限的自由’确实有点空,落地太难。”
“换成什么?”
老韩挠挠头:“还没想好。”
许知微点头:“继续想。”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从人群痛点到创意方向,从媒介组合到预算分配,每一个模块都被拆开了揉碎了重新讨论。有人提想法,有人反驳,有人沉默,有人争论。许知微从头到尾没说几句,只是听,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三点四十,她站起来:“散会。创意组留一下,其他组先回去按新方向整理资料。”
人陆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三个创意。
老韩把写满的白板推到一边,看着上面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关键词,叹气:“知微,你真觉得咱们明天能交出新方案?”
“能。”
“那陈总那些问题——”
“我负责。”许知微看着他,“你们只管把创意做好。”
老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带着两个组员走了。
会议室空了。
许知微坐回椅子上,盯着投影仪上定格的最后一页PPT。那上面是澜途的品牌 slogan:自在,不设限。
她关掉投影仪。
天黑下来的时候,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有人来打招呼,她应一声,头也没抬。小周走之前给她倒了杯热水,在杯子上贴了张便签:姐,别太晚。
水凉透了,她也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