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意看著手里的啤酒瓶,沉默了几秒。
“真心话。”
艾米问:“你想对那个人说什么?”
哪个人?
她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沈晚意抬起头,看向程墨。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想和那个人——”她顿了顿,“重新开始。”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艾米第一个尖叫出声。
同事们终于敢放开了起哄,笑声和口哨声混成一片。老张难得露出笑脸,小周使劲鼓掌。
只有当事人没有动。
程墨坐在那里,隔著半个圈子的距离,看著她。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惊讶,有喜悦,有不敢相信,还有那些她一直想读懂的东西。
沈晚意没有躲。
她就那样迎著他的目光,让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同事们三三两两回了帐篷。
沈晚意没有睡。
她披著外套,走到营地边缘的一片草地上,坐下来看星星。
郊外的夜空和城里不一样。没有灯光污染,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已经扬起来了。
程墨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著,看著头顶的星空。
“小时候我以为星星是钉在夜空上的。”沈晚意忽然开口,“后来学了天文才知道,它们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看见的光,可能是几万年前发出来的。”
程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那时候我觉得很孤独。”她继续说,“隔著几万年的时间看一颗星星,它早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程墨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还是看著天空。
“后来有人告诉我,就算隔著几万年,那道光也确实存在过。”她的声音很轻,“存在过,就不会消失。”
程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沈晚意低头看著两只交握的手,眼眶发酸。
他的手温热,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没有挣开。
她转头看他。
程墨也在看她。
那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她等了很久的笃定。
“晚意。”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慢慢来。”他说,“这一次,我哪也不去。”
沈晚意看著他,眼泪终于滑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眼泪。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
“好。”
星空在头顶闪烁,万籁俱寂。
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隔著衣料,慢慢同步。
这一刻不需要说太多。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三年,不是终点。
是另一种开始。
一年后。
沈晚意站在新的办公室门口,看著门上那块崭新的名牌。
“合伙人沈晚意”。
几个字简简单单,却让她愣了很久。
“看什么呢?”
程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头,他手里端著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
“看这块牌子。”她接过来,“还是有点不真实。”
“真实的。”程墨低头看她,“这一年你拿下多少项目,大家有目共睹。”
沈晚意笑了,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大了一倍,落地窗正对著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她把咖啡放在桌上,转身看向窗外。
程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九点半开会。”他说,“创意部那边有个新方案需要你拍板。”
她点点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九点半,会议室。
程墨站在投影幕前,讲著最新一版的品牌方案。
沈晚意坐在主位,手里翻著资料,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预算分配不合理。”她打断他,“线下活动占比太高,线上投放不够。”
程墨转头看她:“线下才是这次的核心。”
“核心也要有传播支撑。”她合上资料,“没有线上预热,线下活动谁来?”
“按照之前的数据分析……”
“之前的数据是半年前的。”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市场变了,策略也要变。”
程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那你说怎么改?”
两个人在白板前争论起来。从预算分配到传播节奏,从目标人群到创意落点,谁都不让谁。
会议室里其他人大气不敢出。
艾米低下头假装看笔记,老张推了推眼镜盯著天花板,小周把脑袋埋进电脑后面。
“这个方向风险太大。”沈晚意最后说,“否决。”
程墨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会议结束,所有人鱼贯而出。
艾米经过沈晚意身边时,小声说:“沈总,程哥那个方案其实……”
“我知道。”沈晚意收拾资料,“但风险确实大。”
艾米看看她,又看看走在前面的程墨,识趣地闭嘴了。
回到办公室,沈晚意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刚才争得太凶,现在头有点疼。
门被推开。
程墨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拿铁。
他走到她桌前,把杯子放在她右手边——那个她习惯放杯子的位置。
然后转身就走。
沈晚意低头看著那杯拿铁,热气袅袅升起。
她抬头看向门口,他已经走到走廊里了。
“程墨。”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温柔,还有一些她熟悉的东西。
沈晚意看著他,气瞬间消了。
“进来。”
他走回来,站在她桌前。
“那个方案,”她说,“不是全盘否定。线上线下可以重新配比,你回去改一版,明天再讨论。”
程墨点头:“好。”
“还有,”她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下次会议别当众跟我吵。”
他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是你先跟我吵的。”
沈晚意瞪他。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我的错。”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下午五点,沈晚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程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张便签。
“晚上去苏晴那边?”他问。
“嗯。”她点头,“她说做了新菜,让我去尝尝。”
程墨走过来,把那张便签贴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沈晚意低头看去。
上面是他的字迹:晚上别太晚,结束了我去接你。对了,爸妈说这周末想我们回去吃饭。
她盯著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上扬。
爸妈。
这一年,他陪她回了好多次家。爸妈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这周末回来吃饭吗”,好像那些误会和分离从未发生过。
“笑什么?”程墨问。
“笑你。”她抬起头,“字还是这么丑。”
他挑眉:“嫌丑?那以后不写了。”
“不行。”她把便签揭下来,小心地放进抽屉里,“习惯了。”
程墨看著她的动作,眼神柔和下来。
“那我走了。”她拎起包,“晚上别太早来,我们可能要聊很久。”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他站在办公桌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和一年前那个疲惫消瘦的身影比起来,现在的他精神多了。
“程墨。”
“嗯?”
“这周末,”她顿了顿,“我想吃红烧肉。”
他笑了。
“好。”
晚上九点,沈晚意从苏晴家出来。
程墨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聊完了?”
“嗯。”她系上安全带,“苏晴说下次带男朋友一起来。”
程墨发动车子:“她有男朋友了?”
“还在发展中。”沈晚意靠在椅背上,“她说要先观察观察。”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经过公司楼下时,沈晚意抬头看向那栋大楼。
十七层还亮著灯。
“有人加班?”她问。
程墨看了一眼:“应该是艾米他们,那个新项目明天要提案。”
沈晚意看著那些亮著的窗户,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总是最后一个走。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和一盏永远亮著的台灯。
后来那盏灯变成了两盏。
再后来……
她转头看向开车的人。
程墨专注地看著前方,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看什么?”他问,没有转头。
“看你。”
他嘴角扬起来:“看了两年了,还没看够?”
“没有。”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他终于转过头,看著她。
那眼神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温柔,笃定,还有光。
“那就继续看。”他说,“看一辈子。”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沈晚意靠回椅背,看著窗外流动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到家报平安。
她回:在路上。
苏晴:刚才忘了问,你们俩什么时候办事?
沈晚意看著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
“苏晴问什么?”程墨问。
“没什么。”
“肯定是催婚。”
沈晚意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车子驶过公司楼下时,沈晚意又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的窗。
十七层,灯火通明。
一年前她站在那里,看著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觉得没有一盏是为自己亮的。
现在她知道了——
有一盏灯,一直都在。
只是她以前没看到。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小区,在楼下停稳。
程墨下车,绕过来帮她开车门。
沈晚意下车,抬头看向自家那扇窗。
窗户里亮著暖黄色的光,是出门前特意留的夜灯。
“走吧。”程墨握住她的手。
她点点头,跟著他往楼里走。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说:“程墨。”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她:“谢什么?”
谢你等了我三年。
谢你从来没有放弃。
谢你让我知道,所有的误会和等待,都是为了成就更好的我们。
可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电梯到了,门打开。
程墨站在那里,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握紧她的手,把她拉出来。
“走吧,回家。”
第二天早上,沈晚意走进办公室,隔著玻璃墙看向外面。
程墨正在指导新人,手里拿著一份稿子,低头说著什么。新人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全是崇拜。
他似有感应,忽然抬起头。
隔著玻璃,隔著半个办公区,隔著来来往往的同事。
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沈晚意看著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程墨也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看到了。
就像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那里。
她只是现在才看见。
窗外,城市从沉睡中醒来,阳光洒在每一扇窗户上。远处的车流开始涌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晚意转头看向电脑屏幕,那张便签还贴在那里。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行字,然后打开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外面传来同事们的说话声,笑声,键盘敲击声。有人在小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方案。
都是普通的工作日早晨。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早晨,都会不一样了。
因为有个人,会在她右手边放一杯拿铁。
会在她电脑上贴便签。
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默默等著她一起回家。
所有的误会和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天。
她低下头,看著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字迹,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