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绵想逃,可是来不及了。酒瓶转了几圈,瓶口对准她。
“宋总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她犹豫了一下:“真心话。”
“好!”提议的那个同事笑得狡猾,“请问——您和傅主任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全场爆笑。
宋绵的脸瞬间红透。
她不敢看傅西洲,只听到旁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他居然在笑!
“这个问题……”她结结巴巴,“我们……”
“换一个。”
傅西洲的声音响起。
他看著那个提问的同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工作:“这个问题,留到婚礼上再问。”
“哦——”全场起哄。
宋绵低头,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游戏继续。
酒瓶转了几圈,又对准她。
“又是宋总监!”这次是另一个同事,“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吧。”她选了另一个。
“好!”同事兴奋地宣布,“打电话给通讯录里最近联系的人,说‘我喜欢你’!”
宋绵的笑容僵在脸上。
最近联系的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屏幕上显示——
傅西洲。
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逃都逃不掉。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是傅主任!”
“打打打!”
“开免提!”
宋绵握著手机,手指发抖。
她不敢按下去。
那些话,她怎么能在电话里说?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用玩笑的方式,说出那三个字?
可是如果不打,所有人都在看著。
她抬起头,看向傅西洲。
他也看著她。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是她从里面读到了一样东西——
他在等。
等她那通电话。
等她说出那三个字。
哪怕是玩笑。
哪怕是游戏。
哪怕是——
“快打呀宋总监!”
“别害羞!”
宋绵深吸一口气。
她按下拨出键。
铃声响起。
不是从她手机里,而是从旁边。
傅西洲的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
接通了。
全场安静。
所有人屏住呼吸。
宋绵看著他,他也看著宋绵。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两部手机贴在耳边,听著彼此的呼吸。
“喂。”
他的声音从话筒和现实同时传来,低沉得像叹息。
宋绵张了张嘴。
三个字卡在喉咙里。
她想说的是玩笑话,是游戏惩罚,是过场戏。
可是看著他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
“我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宋绵愣住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哇哦——”
“傅主任太会了吧!”
“这是在公开撒狗粮吗!”
宋绵没有动。
她看著傅西洲,看著他挂了电话,看著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看著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是她听到了。
那四个字,不是对著话筒说的,是对著她说的。
不是玩笑。
是真的。
“我也喜欢你。”
——
聚餐结束后,同事们三三两两散去。
宋绵站在饭店门口,看著傅西洲和周鸣说话。他站在路灯下,侧脸被暖黄色的光晕染,看起来不太真实。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帮她解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那一刻起,心跳就没正常过。
“宋总监!”
周鸣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我送您回去吧?傅主任说他还有事。”
宋绵看向傅西洲。
他点点头:“有个紧急文件要处理。”
宋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那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送您!”周鸣热情地说,“正好顺路!”
他确实顺路。宋绵没有理由拒绝。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傅西洲还站在那里,隔著车流和人潮,看著她。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
明天见。
——
回到家,宋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坐在她旁边,他给她夹菜,他拿起手机说“我也喜欢你”。
那四个字一直在耳边回荡。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
最近通话:傅西洲。
时长:23秒。
她点进去,看著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明天。
明天还有一天。
最后一周,才刚开始。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
第二天清晨。
宋绵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瞇著眼看屏幕。
是一条新闻推送。
推送的标题刺进眼睛——
“突发:知名企业高管宋锦女士遭遇严重车祸,现已送医抢救。”
宋绵愣住了。
她坐起来,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姐姐。
车祸。
抢救。
她冲出门的时候,甚至忘了穿袜子。
宋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她只记得冲出家门的时候忘了穿袜子,只记得出租车上她一直抖,只记得下车的时候司机喊“姑娘你还没给钱”,她把手机扔过去就跑。
手术中的红灯刺眼地亮著。
她看到傅西洲。
他靠在墙上,满身是血。
那血不是他的。
是姐姐的。
宋绵的脚步慢下来,一步一步走近。走廊很长,长得像走了一辈子。她的目光离不开那些血——衬衫上,外套上,手上,甚至脸上。
他到底抱了姐姐多久?
“怎么回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傅西洲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疲惫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下飞机后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也是哑的。
宋绵站在原地,等他继续说。
“她说她回来了,问我在哪里。我说在公司加班。”
他顿了顿。
“她听到背景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她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聚餐。”
宋绵的心开始往下沉。
“她说……”
傅西洲闭了闭眼。
“她说‘你和谁在一起’,我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就挂了。”
“然后呢?”宋绵的声音在抖。
“然后——”
他看著她。
“她过马路的时候没看红绿灯。”
宋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姐姐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包间里,被同事们起哄,让他接电话说“我喜欢你”。她在笑,在害羞,在心动。她的手机在口袋里,不知道姐姐正在那端听著。
姐姐听到了。
听到背景音的欢笑,听到那些起哄,听到——
听到他说“我也喜欢你”了吗?
“她……”
宋绵的声音破碎得拼不起来。
“她听到了吗?”
傅西洲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绵后退一步。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她整个人靠在那里,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
姐姐听到了。
姐姐知道他们在一起了——在聚餐,在玩游戏,在说喜欢。
姐姐以为自己的未婚夫和妹妹——
所以她过马路的时候没看红绿灯。
所以她——
“是我。”
宋绵听到自己说。
“是我害的。”
傅西洲看向她。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答应你……如果不是我每天晚上去你家……如果不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如果不是我喜欢你——”
走廊尽头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傅西洲走过来,伸手想扶她。
宋绵后退。
“别碰我。”
她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都是我。”
她看著手术室那盏红灯,眼睛里空空的。
“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答应你。”
“我就不该去你家。”
“我就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如果没有这些“就不该”,她就不会拥有那最后一周,不会拥有那杯咖啡,不会拥有那张便条,不会拥有那个抵著额头的夜晚,不会拥有那句“我也喜欢你”。
可是那些“拥有”的代价,是姐姐躺在里面。
——
手术灯灭了。
宋绵和傅西洲同时冲过去。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命保住了。”
宋绵的腿软了一下。
“但是——”
医生看著他们。
“脑部受创严重,何时苏醒,不确定。”
不确定。
两个字像锤子砸下来。
宋绵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地上滑。
傅西洲一把捞住她。
“宋绵!”
她跪在走廊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响,她却感觉不到疼。
“病人需要转入ICU观察,家属先去办手续吧。”
护士推著病床出来。宋绵抬起头,看到姐姐的脸——苍白,安静,头上缠满纱布,身上插满管子。
那不是她认识的姐姐。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强大、永远站在她前面的姐姐,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姐……”
她想伸手,可是床已经推远了。
——
办完手续,缴完费用,处理完所有该处理的事。
天已经黑了。
宋绵坐在ICU门外的椅子上,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傅西洲站在不远处,刚打完电话。公司那边要处理,姐姐的父母要通知,还有媒体——新闻已经发出去了,需要公关。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不是你的错。”
他突然开口。
宋绵没有动。
“那条马路,她走了很多次。她知道怎么过。”
傅西洲的声音很低。
“而且——”
他顿了顿。
“她打电话的时候,我没有说实话。”
宋绵终于转过头看他。
“我应该告诉她,我在和你聚餐。我应该告诉她,这几周发生了什么。我应该——”
“你应该什么?”
宋绵打断他。
“你应该告诉她,她的未婚夫喜欢上她妹妹了?”
傅西洲沉默了。
宋绵站起来。
“是我的错。”
她看著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决绝。
“从一开始就是我。我不该答应顶替她上班。我不该在茶水间被你发现的时候不逃跑。我不该收那个档案袋。我不该去你家。我不该——”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该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
可是傅西洲的眼神变了。
“宋绵——”
“别叫我。”
她后退一步。
“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关系了。”
傅西洲站起来,想走近她。
“你听我说——”
“别碰我!”
宋绵的声音尖锐起来,引来值班护士的侧目。
她看著他,看著他身上的血迹,看著他疲惫的眼睛,看著这个她喜欢了十年的人。
“是我害的。”
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
“如果不是我……姐姐不会躺在里面。”
“宋绵——”
“所以——”
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她转身。
傅西洲伸手想拉住她,却只碰到她的指尖。
那一触即分。
“宋绵!”
她没有回头。
她跑出医院,跑进夜色,跑进车流和人海。
傅西洲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她的影子。
——
三天后。
傅西洲站在宋绵租住的公寓门外,按了无数次门铃,没有人应。
房东从隔壁出来,看了他一眼。
“找那个小姑娘?”
“她在吗?”
“三天前就搬走了。”房东说,“一大早就来办退租,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押金都不要了。”
傅西洲愣住。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房东摇头,“我问她怎么这么急,她只说了一句——”
“说什么?”
房东想了想。
“她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
找一个人?
找谁?
傅西洲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掏出手机,一遍一遍拨那个号码。
关机。
永远关机。
——
他去了公司。
宋绵的工位空著,电脑还在,抽屉里的东西还在,那盒过敏药还在。
他拿起来看。
盒子还是新的,没拆封。
他送的那盒。
“傅主任?”
周鸣走过来,满脸疑惑。
“您找宋总监?她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啊。”周鸣摇头,“就发了一条微信,说要处理私事,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
傅西洲握紧那盒药,转身离开。
——
他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宋绵喜欢的咖啡厅,她提过的书店,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他甚至去了那家粥店,坐在她可能坐过的位置,点了一碗她最爱喝的粥。
没人见过她。
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
傍晚。
傅西洲开著车,不知不觉开到了一所学校门口。
宋绵的高中。
他下车,走进去。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没有学生,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
他沿著操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