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礼堂门口。
门虚掩著,他推开门。
礼堂里很暗,只有舞台上一盏灯亮著。他就站在那盏灯下,看著台下那些空荡荡的座位。
十年前,他站在这里演讲。
台下站著几百个学生,他谁都没记住。
可是后来有人告诉他,有一个女孩,站在人群里,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叫宋绵。
傅西洲站在舞台边缘,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睡觉了没有,哭了没有。
他只知道——
他必须找到她。
——
与此同时。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宋绵蜷缩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手机关机,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台灯亮著。
她手里捏著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舞台上,隔著人群,看向某个方向。
那是她偷偷拍的。
拍了十年。
她看著照片,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
手机关机前的最后一条短信,静静地躺在草稿箱里。
没有发出去。
“傅西洲,我喜欢你十年了。可是从今天开始,我要学会不喜欢你。”
三天后。
傅西洲站在宋绵租住的公寓门外,按了无数次门铃,没有人应。
房东从隔壁出来,看了他一眼。
“找那个小姑娘?”
“她在吗?”
“三天前就搬走了。”房东说,“一大早就来办退租,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押金都不要了。”
傅西洲愣住。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房东摇头,“我问她怎么这么急,她只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
找一个人?
找谁?
傅西洲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掏出手机,一遍一遍拨那个号码。
关机。
永远关机。
——
他去了公司。
宋绵的工位空著,电脑还在,抽屉里的东西还在,那盒过敏药还在。
他拿起来看。
盒子还是新的,没拆封。
他送的那盒。
“傅主任?”
周鸣走过来,满脸疑惑。
“您找宋总监?她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啊。”周鸣摇头,“就发了一条微信,说要处理私事,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
傅西洲握紧那盒药,转身离开。
——
他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宋绵喜欢的咖啡厅,她提过的书店,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他甚至去了那家粥店,坐在她可能坐过的位置,点了一碗她最爱喝的粥。
没人见过她。
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
第二天。
他调了公司附近的监控,看到她跑出医院后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找到那辆车的司机,司机说把她送到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
他赶过去。
小区很旧,没有监控,没有物业,没有任何人认识她。
她在这里待过吗?
还是只是路过?
他不知道。
——
第三天。
他去找周鸣,问他有没有收到宋绵的消息。
周鸣摇头,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傅主任,我能问一句吗?”
“问。”
“您找她……是以什么身份?”
傅西洲沉默了。
以什么身份?
姐姐的未婚夫?公司的同事?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找到她。
——
傍晚。
傅西洲开著车,不知不觉开到了一所学校门口。
宋绵的高中。
他记得她提过。那天在礼堂的阶梯上,她说“十年前,你就站在那个台上演讲”。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没有学生,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夕阳把操场染成金黄色,几个孩子在跑道上追逐打闹。
他沿著操场走。
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那排掉光叶子的梧桐树。
走到礼堂门口。
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
礼堂里很暗,只有舞台上一盏灯亮著。光线从那个方向照过来,落在空荡荡的座椅上,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落在——
角落里。
他看到了。
礼堂最深处的角落,靠近紧急出口的阶梯上,蜷缩著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
抱著膝盖,把头埋在手臂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傅西洲的脚步顿住。
他认得那件外套。
那是她第一天来公司时穿的。
——
他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可是那个人没有动。她像是听不见,又像是听见了也不想理。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她还是没有抬头。
傅西洲蹲下,和她平视。
“宋绵。”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散著。她看起来像是三天三夜没睡,没吃,没动。
她看著他。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你怎么找到的。”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提过这里。”
傅西洲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宋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知道吗?”
她开口,声音像砂纸划过地面。
“十年前,你就站在那个台上。”
她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的舞台。
“开学典礼。你来演讲。你穿著白衬衫,站在话筒前面,说‘我叫傅西洲’。”
傅西洲没有说话。
“我站在下面。”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是泪水反射的那种。
“人很多,我个子矮,只能踮著脚看。可是你看向这边的时候,我觉得你在看我。”
“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真的。那么多人,你谁都没看。可是我记住了那个瞬间。”
她转过头,看著他。
“记了十年。”
傅西洲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年后,我顶替姐姐上班。第一天走进公司,就看到你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原来他长大了。原来他现在是这样。原来他还记得怎么笑。”
“我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远远地看著你,在姐姐的婚礼上祝你幸福,然后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
“可是你认出我了。”
“你在茶水间说,‘你不是她’。”
“你问我姐姐爱不爱你。”
“你给我送咖啡,多加了一份奶少糖。”
“你记得我对海鲜过敏,记得我挑饭团的样子,记得我第一天来公司那些我自己都忘了的细节。”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没有擦。
“我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你。你是姐姐的未婚夫。可是我控制不住。”
“你去哪里,我的眼睛就跟到哪里。”
“你说话的时候,我的耳朵就竖起来。”
“你靠近的时候,我的心跳就快得像要死掉。”
“那最后一周——”
她的声音哽住了。
“你说‘今天是你’。你说‘这一周,你是宋绵’。你抵著我的额头,说那些话。”
“我以为那是梦。”
“我以为那是我配拥有的。”
“可是——”
她抬起头,看著他。
眼睛里是绝望,是愧疚,是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姐姐听到了。”
“她听到我们在聚餐,在玩游戏,在笑。”
“她听到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
傅西洲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
她躲开了。
“别碰我。”
她蜷缩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
“傅西洲。”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喜欢你十年了。”
“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
“整个青春里,都是你。”
“可是——”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我不该喜欢你。”
——
礼堂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舞台上的灯还亮著,孤零零地照著空荡荡的讲台。
傅西洲蹲在她面前,没有动。
他看著她,看著她哭,看著她说那些话,看著她把藏了十年的秘密一点一点摊开在他面前。
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色暗下来。
久到礼堂里的灯自动亮起。
久到她的眼泪流干,只剩抽噎。
然后他开口。
“宋绵。”
她没有抬头。
“我找了你三天。”
他的声音很轻。
“我去过你的公寓,去过公司,去过你常去的那家便利店。我调了监控,问了司机,找了所有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
宋绵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但我没有放弃。”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碰她,只是悬在她面前。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绵终于抬起头。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的疲惫还在,可是多了一样东西——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因为我也——”
话没说完。
手机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两个人都愣住了。
傅西洲看了一眼屏幕。
是医院。
他接起来。
“喂——”
对面说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了。
宋绵看著他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
“怎么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傅西洲挂了电话,看著她。
“你姐姐——”
他顿了顿。
“醒了。”
傅西洲听完她的话,久久无语。
礼堂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夕阳透过高窗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宋绵蜷缩在阶梯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她说了。
藏了十年的秘密,她终于说了。
可是说出来之后,并没有解脱的感觉。只有更深的空洞,和更重的愧疚。
姐姐还躺在医院里。
她在这里说喜欢姐姐的未婚夫。
她有什么资格?
“宋绵。”
傅西洲的声音响起,很低,很轻。
她没有抬头。
她听到他动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抬头看我。”
她摇头。
她不敢看。
看了十年了,每一次看都让自己陷得更深。现在她不想再陷进去了。
“宋绵。”
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她被迫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和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第一天就认出你不是她吗?”
他的声音很轻。
宋绵愣住。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她以为是因为他观察力强,以为是因为她和姐姐有不一样的地方,以为——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傅西洲看著她的眼睛。
“一个看著我时,眼睛会发光的人。”
宋绵的呼吸停住了。
“和她订婚一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很好。得体,周全,优秀。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
“可是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是平静的。像看一个合作伙伴,像看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像看——”
他顿了顿。
“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我以为合适就够了。我以为——”
他看著她。
“直到那天在茶水间,你回头看我。”
“你眼睛里有惊慌,有失措,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知道了——”
“那是心虚。”
“因为你在说谎。”
宋绵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是除了心虚,还有别的。”
傅西洲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你在看我。”
“真正地在看我。”
“不是看未婚夫,不是看总裁办主任,不是看那个‘合适的人’——”
“是看我。”
“傅西洲。”
宋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一刻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一直在等的人,是你。”
——
宋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听到他说的话,可是那些话像是隔著很远很远的距离传来,不真实,不可信,不可能。
“你……”
她的声音破碎得拼不起来。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
傅西洲看著她的眼睛。
“宋绵,我喜欢你。”
四个字。
清清楚楚的四个字。
她等了十年的四个字。
可是现在听到,她只想逃。
“不行……”
她摇头,拼命摇头。
“不行……姐姐还躺在医院里……我们怎么能……”
“我知道。”
傅西洲没有否认。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可是我要告诉你——在我知道她出事之前,我就已经决定了。”
宋绵抬起头。
“什么意思?”
傅西洲沉默了一秒。
“我已经解除婚约了。”
宋绵愣住了。
“在她出国之前,我就和她谈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如果她不想结婚,可以直说。如果她有别的想法,也可以直说。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她从来没爱过我,也可以直说。”
“她怎么说?”
“她说……”
傅西洲闭了闭眼。
“她说对不起。”
宋绵的心往下沉。
“她说她知道我很好,知道我很合适,知道和我结婚是最好的选择。可是——”
“可是她不爱你。”
宋绵替他说完。
傅西洲点头。
“所以她出国,不只是进修。是想给彼此时间,想清楚这段关系要不要继续。”
“你们……”
“我们没有对外公布。她说等她回来再处理。”
他看著宋绵。
“可是在她回来之前,我遇到了你。”
——
宋绵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脑子里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