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沉默了一会儿:“他那时候状态很差。战友死了,他活下来了,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去见救命恩人。他跟自己说,等抓到陈启明,等破了这个案子,再去。”
她没说话。
“后来他开始做卧底,一干就是三年。这三年他换了七八个身份,去过七八个城市,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老韩顿了顿,“但他每个月都会查一次你的消息。你公司什么时候成立的,你拿了什么奖,你上了什么杂志——他都知道。”
她想起那张照片,五年前她在滨江路办公室拍的那张。他说安全评估需要的时候,她不信,但她没想到是这样。
“半年前,我们发现赵立军在查你。”老韩看著她,“他也发现了。那天他来找我,说他要接这个任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老韩停住了。
“说什么?”
老韩看著她,眼神很复杂。
“他说,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就这一次。让他去,用命护著你,别让你出事。”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中午十一点,那扇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伤口缝合好了,有几处比较深,但没伤到内脏。失血过多,需要观察,人已经醒了。”
她站起来,往里冲。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的滴答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纱布,脸上也有好几道伤口。但眼睛睁著,看著门口。
看到她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张嘴想说话,她按住他手:“别说话。”
他没说,就看著她。
她看著他,看著那张苍白的脸,那些伤口,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光。
“你对我,”她问,“到底是报恩,还是任务?”
他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很虚弱,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你觉得呢?”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那眼神越来越软。
“这五年,”他说,“我每天都在想你。”
她愣住了。
“想找到你,想告诉你谢谢。”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后来想告诉你——”
他停住了。
她等著。
“我喜欢你。”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看著他,眼眶发热。这个男人,五年来一直在找她,找到了却不敢来见她。这个男人,用命保护她,却不敢说喜欢她。这个男人,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还在笑。
她张嘴想说话——
门被推开。
医生走进来,手里拿著病历:“病人需要休息,家属先出去一下。”
她站起来。
他伸出手,抓住她手腕。
力气不大,但她感觉到了。
“别走。”他说。
她低头看著他,看著那只缠著纱布的手,看著那双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坐回去。
“我不走。”她说,“我等你。”
医生看看他们,没说话,低头记录了几笔,出去了。
她握著他的手,坐在床边。
他也握著她的手,没松开。
他在医院躺了三天。
她守了三天。
第一天他大部分时间在睡,麻药退了之后疼得醒过来几次,每次睁眼都看到她坐在床边,然后又闭上眼睛。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她出去,换完再进来。晚上护士让她回去,她不走,就趴在床边睡。
第二天他能坐起来了。她给他买了粥,一口一口喂他。他开始不让,说手没断,她看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张嘴喝粥。老韩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来,走了。
第三天他能下床走动了。她扶著他在走廊里慢慢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护士们都在看他们。他走得很慢,她扶得很稳。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看著窗外。
“程予安。”他突然叫她。
“嗯?”
“你这三天没去公司?”
“苏瑾在盯著。”
“你不忙?”
她转头看他:“你比公司重要。”
他没说话。但她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第三天下午,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她去办手续,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老韩送来的,黑色外套,灰色衬衫,和原来那件一模一样。他站在病房里,看著窗外,背影有点僵。
“走吧。”她说。
他转过身,看著她。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他的东西,看著他。
“我家沙发,”她说,“还给你留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个袋子。
“好。”
回她家的路上,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他。他开车的时候还是那样专注,但坐姿有点不自然——后背的伤还没好透,不敢往后靠。
“疼吗?”她问。
“不疼。”
她没说话,但把手伸过去,轻轻放在他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也没说话。但她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到她家楼下,他停好车,绕到副驾驶开门。她下来的时候,他站在门边,等她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位置。
但又不一样。
以前他是保镖,现在他是——
他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看著屋里,那眼神有点复杂。
“进来啊。”她说。
他迈了一步,进来,站在玄关,没再往前走。
她换了鞋,把他的拖鞋拿出来——那双她早就买了,一直放在鞋柜里。他看著那双拖鞋,愣了三秒,然后换上。
走进客厅,他在沙发前停下来。
那张沙发,他睡了几个月。现在上面铺著新买的抱枕,是他喜欢的深灰色。
“你先坐。”她说,“我去倒水。”
她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姿势很端正,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坐在这里,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保护她。现在他坐在这里,是——
是客人。
她把水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坐著,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尴尬。
“那个——”她开口。
“你——”他也开口。
同时停住。
“你先说。”他道。
她看著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挡刀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现在坐在她对面,紧张得不知道手该放哪。
“你想说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三秒:“你公司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说别的。
“还在查。”她说,“方明朗在帮忙。泄密的那个人——老韩说是陈启明,我不认识,应该是前合伙人。”
他点头,没说话。
又安静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目光碰上的时候,他先移开,看向窗外。
她突然有点生气。不是气他,是气这种莫名其妙的尴尬。三天前在医院,他拉著她的手说“别走”,她说“我等你”。现在他出院了,在她家客厅里,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坐著。
她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他的。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走到窗边。她听到他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归队……什么时候……”
她端起杯子喝水,假装没听见。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站在窗边没坐下。
“老韩的电话。”他说。
“嗯。”
“归队手续办好了。”
她握著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她读不懂。
“你怎么说?”她问。
他沉默了三秒:“我说考虑一下。”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做饭。
她坐在餐桌前,看著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做菜的时候很专注,切菜,下锅,翻炒,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后背的伤让他动作有点慢,但他没让她帮忙。
她看著那个背影,突然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停车场那个夜晚,他从阴影里冲出来;车祸那次,他用自己那边去挡;医院里他睁开眼,第一句话问她受没受伤;病房里他拉著她的手,说别走。
这个男人,用命在保护她。
但他要走了。
他把菜端上来,在她对面坐下。四菜一汤,都是她喜欢吃的。
“尝尝。”他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很好吃。
他看著她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也吃。”她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安静,但不尴尬了。窗外天黑下来,客厅的灯照著他们,暖暖的光。
她放下筷子,看著他。
“周牧野。”
他抬头。
“你回去以后,”她问,“还会来吗?”
他看著她,没说话。
她等著。
他把筷子放下,看著她,那眼神越来越软。
“你想我来吗?”他问。
她站起来,走过去,绕到他身后。
他没动。
她从背后抱住他。
他整个人僵住了。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隔著衬衫,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还有那些纱布下的伤口。
“我不想你走。”她说,声音闷闷的。
他僵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不是以前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拥抱。是用力的,真实的,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拥抱。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头发上,一下比一下重。
她闭上眼睛,听著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低下头。
她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离她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鼻尖碰到她的——
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是他的。
他没动。
手机继续响。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
“老韩。”他说,接通,“什么事?”
她站在旁边,看著他的表情变了。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著她,“赵立军在里面想见你,说有话只对你说。”
探视室的灯很白,白得刺眼。
程予安坐在玻璃隔离窗这一侧,看著对面那扇门。铁灰色的,很重,和分局里那扇一模一样。
周牧野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椅背上。没碰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门开了。
赵立军被两个警察带进来,穿著橘黄色的马甲,手腕上戴著手铐。他看到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她后背发凉。
他在对面坐下,拿起电话。她也拿起电话。
“程总,谢谢你来。”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著一点杂音。
她没说话,看著他。
赵立军靠在椅背上,隔著玻璃看著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送他进来的人,倒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他问。
她握著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车祸。”她说。
赵立军笑了。
“车祸。”他重复了一遍,笑出声来,“程总,你这么聪明的人,真的相信那是车祸?”
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