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什么?”
老韩看著她,没说话。
她突然明白了。
“发现我。”她说,“五年前我救过他,他一直在找我。找到之后发现我被赵立军盯上了,所以他申请了这个任务。”
老韩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
她靠回椅背,看著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老韩摇头:“不好说。这次他做的事——那个U盘,他怎么拿到的你知道吗?”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回来时身上的血迹。
“他一个人闯进赵立军的人在这里的据点,把资料抢了出来。”老韩声音很低,“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立军那边肯定会告他,我们得先把这事压下去。”
她坐直身体:“他会有事吗?”
老韩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他是为了你。”老韩说,“那个U盘里有你公司泄露的资料,他怕那些人销毁证据,所以先动手了。这事儿违反规定,但——”
“但他会怎么样?”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看情况。”
看情况。
又是这三个字。
她没再问,靠在椅背上,继续等。
老韩站起来,走之前回头看她:“你回去吧,这儿不让过夜。”
“我等。”
老韩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值班的警察换了两班,外面的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亮。她坐著没动过,腿麻了也没动。
她一直在想他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等我。
那两个字,他说的声音很低,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早上七点十五分,那扇门开了。
他走出来。
还是昨天那身衣服,黑色外套,灰色衬衫,但衬衫皱了,头发乱了,额头上的纱布边缘翘起来。他脸色很白,眼睛下面两圈青黑,但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她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她往前迈了一步,差点摔倒。他冲过来扶住她,手握住她手臂。
“你——”他声音哑得厉害,“等了一夜?”
她抬头看著他,没说话。
他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愧疚,还有别的什么。
“对不起,”他说,“瞒了你。”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他比昨天憔悴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双眼睛里,有她这几个月越来越熟悉的温度。
“我知道。”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警察,”她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在执行任务。老韩都告诉我了。”
他看著她,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只问你一句。”她看著他的眼睛,“这几个月——保护我,挡刀,挡车,医院里睁开眼第一句话问我受没受伤——这些,是真的吗?”
他张嘴,正要回答——
“周牧野!”
老韩从里面冲出来,脸色铁青。
“出事了。”他声音发紧,“赵立军跑了。”
程予安看到他的脸色变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全没了,只剩下冷厉和警觉。
“什么时候?”
“两个小时前。有人在里面接应,从后门走的。”老韩看著他,“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但——”
他没等老韩说完,转头看她。
“你,现在,马上,跟我走。”
他握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有点疼。但她没挣开。
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街上车来车往,包子铺冒著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很紧。
“周牧野。”她叫他。
他没回头,拉著她往前走。
“你刚才——”她说,“还没回答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克制,不是隐忍,是再也藏不住的那种。
他张嘴。
她等著。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巨响的方向在东边。
周牧野第一时间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身体侧过来挡住她。街上的人都在往那个方向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开始跑。
老韩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沉下去。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向周牧野,“是赵立军的人。炸了东郊一个仓库,转移视线。我们的人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换车跑了。”
周牧野没说话。但他握著她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先回去。”他说。
老韩开车,他们坐在后排。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程予安看著窗外,街景往后退,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声巨响。
赵立军跑了。
那个想买她技术的人,那个派人撞她车的人,那个让她公司内部出了内鬼的人,跑了。
她侧头看周牧野。他看著窗外,侧脸绷得很紧,下颚线像刀削出来的。那只手还握著她手腕,没松开。
回到分局,老韩把他们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好几个地方用红圈标了出来。
“赵立军在本市的据点,我们掌握的有三个。”老韩用激光笔点著屏幕,“但现在他跑了,这三个地方肯定都不会去。他会换地方,换身份,换一切能换的东西。”
周牧野盯著屏幕,没说话。
“他有没有可能出境?”程予安问。
老韩摇头:“机场、火车站、高速公路出口都布控了,但他这种人,有的是办法出去。”
“那就这么让他跑了?”
老韩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有一个办法。”他说。
周牧野猛地转头看他。
老韩没理他,继续看著程予安:“他这次来本市,主要目标是你。你的技术,你的公司,你的人——他想要的不只是资料。”
她听著,心跳开始加快。
“如果让他知道你还愿意跟他谈,用技术交易当饵——”
“不行。”
周牧野打断他,站起来,挡在她和老韩之间。
“绝对不行。”
老韩看著他,没说话。
程予安也看著他。他的背对著她,但她能看到他握紧的拳头。
“周牧野——”老韩开口。
“我说不行。”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她不是你们的人,不能当诱饵。”
“她是唯一能引出他的人。”
“那就让他在外面躲一辈子!”他转过身,看著老韩,眼睛里有血丝,“反正他总有一天会露头,我们可以等——”
“等多久?”老韩也站起来,“三个月?半年?一年?这一年里他会不会继续害人?会不会继续往外卖技术?会不会回来找她?”
周牧野没说话。
程予安看著他。他的背影僵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去。”她说。
他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程予安——”
“你保护了我这么久,”她看著他,“这次让我帮你。”
“你不懂。”他声音发紧,“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你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知道会有危险。我知道可能会出事。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抓住他,他迟早会再回来。”
他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害怕,心疼,还有从没见过的脆弱。
“我宁可死。”他说。
她愣住了。
“我宁可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叹息,“也不能让你出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韩站在那头,看著他们,没说话。
程予安看著周牧野,看著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一切。这个男人,五年前被她救过,找了她五年,这几个月用命在保护她。他说宁可死,也不能让她出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周牧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相信过我吗?”
他没说话。
“这几个月,你一直保护我,挡在我前面,替我扛所有危险。”她看著他,“但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可以和你并肩站著。”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人,”她说,“我是可以和你一起面对的人。”
他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老韩轻咳了一声:“我出去一下。”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著他。他比她高很多,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矮过。
“程予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知道我——”他停住了。
她等著。
他低下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话,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但她看到他眼睛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
晚上十一点,她躺在分局休息室的床上,睡不著。
门被敲响。
她坐起来:“进来。”
门开了,是他。
他手里拿著一个很小的东西,走过来,在她床边蹲下。她把床头灯打开,看到他手心里是一个金属的小圆片,比硬币还小。
“追踪器。”他说,“戴在身上,别摘。”
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很小,很轻,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防水,防磁,信号能穿透三层楼。”他看著她,“如果有万一,按下中间这个点,不管我在哪里都会来。”
她握著那个小圆片,看著他。
他蹲在她床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担心都照出来。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但她从来没觉得他像现在这样好看。
“周牧野。”她叫他。
他抬头。
“如果按了,”她问,“你来不了呢?”
他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短,但她看到了。
“那我一定已经死了。”他说。
交易地点选在东郊一个废弃的仓库。
赵立军的人定的地方。老韩说这说明他急了一一他不敢选自己的地盘,怕被警方盯上,只能选这种三不管地带。
程予安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米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后面。看不见人,但她知道他坐在里面,戴著耳机,能听到她这边的每一个声音。
她耳朵里藏著微型耳机,米粒大小,老韩的人帮她戴上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不到。但此刻,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的电流杂音。
“程予安,往前走。”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她迈步往前走。
仓库的铁门半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她走进去的时候,看到赵立军站在中间,身后站著十几个人。
十几个。
老韩说他最多带五六个。
她脚步没停,脸上也没露出任何表情。但她听到耳机里他的呼吸变重了。
“程总,一个人来的?”赵立军笑起来,眼睛瞇成一条缝。
“赵总说只能一个人,我就一个人。”她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技术资料我带来了,钱呢?”
赵立军看著她,那眼神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程总真是爽快人。”他拍了拍手,身后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箱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打开。
满满一箱现金。
她扫了一眼,没弯腰去数。
“我要转账。”她说,“这么多现金,我带不走。”
赵立军笑了:“程总这是信不过我?”
“生意场上,谁信得过谁?”
赵立军看著她,眼神变了变。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没那么自然。
“好,转账。”他拿出手机,“账号。”
她报了一串数字。那是老韩给她的,一个可以追踪的账户。
赵立军低头操作手机的时候,她快速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十三个。有几个手放在腰间,那里有枪的轮廓。有几个站得很直,像是当过兵的。有一个站在最边上,一直低著头,看不清脸。
“程总,”赵立军抬起头,“这笔钱可不小,你就不怕我事后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