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对象。
她站在原地,看着办公室里那温馨的一幕,看着傅言之脸上柔和的笑容,看着那位优雅的女士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什么。
心里那个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像被针扎了一下,慢慢泄了下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开始看今天的工作安排。
办公室里那笑声隐约传过来,她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程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办公室里那笑声隔一会儿就传出来一阵,温和的,愉悦的,是她从来没听过的傅言之的那种笑。她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听起来聊得很开心。
介绍对象。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二十九岁,年轻有为,家里给介绍对象再正常不过。说不定早就介绍过很多次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但那根刺还在。
一上午,程诺都在刻意避开往走廊那边看。开会的时候,她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目光尽量不往他身上飘。午休的时候,她提前十分钟去食堂,避开可能偶遇的时间点。
下午有一场项目讨论会,她本来应该参加的。她让助理小张去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假。
小张回来的时候,眼神有点奇怪:“程姐,傅总问你怎么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程诺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她就在工位上坐着,对着电脑,把已经改了三遍的方案又改了一遍。
五点五十,下班时间到了。
程诺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拎起包就往电梯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开了电梯门。
傅言之站在门口,看着她。
程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按了关门键。电梯开始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身体不舒服?”他问,声音很轻。
程诺没看他,点点头:“有点,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跑什么?”
程诺愣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上午开会坐最远,中午提前去食堂,下午请假不参会,现在下班第一个冲出来。程诺,你在躲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程诺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电梯还在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傅言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忧,一点困惑,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不是……”他顿了顿,“是不是我那天晚上说的话,让你为难了?”
程诺摇头,摇得很快。
“那是为什么?”
程诺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睛里是真切的关心,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躲什么呢?他有什么错?他妈妈给他介绍对象有什么错?她凭什么在这里酸?
“没事。”她扯出一个笑容,“真的没事。恭喜你。”
傅言之皱眉:“恭喜我什么?”
程诺说:“恭喜你啊,听说伯母来给你介绍对象了。条件应该不错吧?”
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语气,酸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傅言之也愣住了。
他看着程诺,眼睛慢慢睁大,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都弯起来。
程诺恼了:“你笑什么?”
傅言之忍着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傅言之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士站在一起,就是她早上看到的那位。女士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正在朝镜头吐舌头,可爱极了。
“那是我表姐。”傅言之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旁边那个是我外甥。我妈是想让我帮忙找个好点的幼儿园,不是介绍对象。”
程诺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小男孩,看着那位“表姐”,脸腾地一下红了。
傅言之收回手机,看着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程诺。”他叫她,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外面有人等着进来。傅言之伸手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往下。
“你刚才那个反应,”他说,“是吃醋了吗?”
程诺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言之看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程诺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程诺。”他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没有介绍对象。”他一字一字说,认真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我的对象,从十年前就确定了。”
程诺屏住呼吸。
他看着她,眼神灼热。
“我一直在等她。等她离婚,等她来我公司,等她不再躲着我,等她准备好。”他说,声音低下去,“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电梯停在了地下二层,停车场。
门打开,外面是昏暗的灯光和一排排安静的车。
两人谁都没有动。
程诺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着傅言之,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灼热的、带着十年等待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准备好的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不想再躲了。
“傅言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狭小的电梯里格外突兀。
程诺低头一看,来电显示:许诚。
她的眉头皱起来。
傅言之也看到了那个名字,眼神沉了一瞬。
程诺按掉了电话。
手机又响。
她再按掉。
一条微信弹出来:“程诺,离婚协议有个条款需要你签字。明天我去找你,不见不散。”
程诺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电梯门开着,停车场昏黄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和她之间的地板上。
傅言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
程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刚才那个问题还在空气中悬着——你准备好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
但许诚那两个字像一根刺,卡在那里,让她说不出话来。
傅言之看着她,眼神从灼热慢慢变成温柔。
“没事。”他轻声说,“你不用现在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关门键,又按了一楼。
“先回家休息。”他说,“其他的,不急。”
电梯开始上升。
程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一楼到了。
门打开,程诺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电梯里,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晚安,程诺。”他说。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电梯门在面前关上,程诺站在那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直到变成-2。
她站了很久。
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他认真的眼神,那句“你准备好了吗”,还有那个被许诚打断的瞬间。
手机又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还是许诚:“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不来后果自负。”
程诺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傅言之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时的温柔,想起这几个月来他做的一切。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程诺请了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吴,说话干脆利落,听她说完情况后,翻开许诚公司的资料看了几分钟。
“他故意拖延的意图很明显。”吴律师合上资料,“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割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理由拖着不办。唯一的解释就是想用这个拿捏你。”
程诺点头:“我知道。”
吴律师看着她:“起诉的话,他肯定会在法庭上泼脏水,你想好了吗?”
程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想好了。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他说。”
吴律师笑了笑,递过来一份委托书:“那就开始吧。”
一周后,许诚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电话当晚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压着火气:“程诺,你什么意思?起诉我?你疯了?”
程诺的声音很平静:“许诚,离婚协议签了半年了,你不签字,我只能走法律程序。”
许诚冷笑一声:“法律程序?你知道上法庭意味着什么吗?到时候你那些事全都会被翻出来,你以为你还能在新纪元待下去?”
程诺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随意。我问心无愧。”
挂了电话。
周敏在旁边听完全程,忍不住鼓掌:“程姐,帅!”
程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许诚开始疯狂反扑。
行业群里开始出现各种匿名消息,说她当年在领航就和领导不清不楚,说她在新纪元上位靠的是和傅言之的特殊关系,说她离婚是因为出轨被许诚抓到。
消息一条接一条,真假掺半,恶心至极。
周敏气得在办公室骂娘,程诺却出奇地平静。
“让他说。”她说,“他说得越多,法庭上对他越不利。”
吴律师也是这个意思。她告诉程诺,许诚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他急了。只要稳住,官司赢面很大。
程诺稳住了。
她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华腾的项目。那些流言从她耳边飘过,她当没听见。有人当面阴阳怪气,她不卑不亢地怼回去。
傅言之什么都没说,但每天她桌上那杯牛奶,一次都没断过。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程诺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法院门口等吴律师。许诚的车停在不远处,他从车上下来,看到她,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程诺。”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撤诉,我们私下解决。”
程诺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三年婚姻,她以为他只是不够爱她。现在才知道,她根本不认识他。
“许诚,”她说,声音很平静,“法庭上见吧。”
转身,走进法院。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许诚的律师果然开始泼脏水,翻出各种所谓的“证据”,试图证明程诺在婚姻中有过错。但那些证据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根本经不起推敲。
吴律师一条一条驳回去,冷静,犀利,有理有据。
最后法官问许诚:“被告,对于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你有什么异议?”
许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异议。他只是不想签。
法官敲了敲法槌:“鉴于双方已签署离婚协议,被告无正当理由拒不履行,本庭判决如下——维持原协议效力,限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配合办理相关手续。”
程诺坐在那里,听到这句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吴律师拍了拍她的肩膀:“恭喜,彻底自由了。”
程诺冲她笑了笑,说谢谢。
许诚从后面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
程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拿出手机,翻到傅言之的微信。
对话框里还是昨天他发的消息:“开庭顺利吗?”
她没回。
现在她想回了。
程诺站在法院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发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笑了。
这一次,换她主动走向他。
傅言之正在开会。
市场部经理在做季度汇报,PPT翻到第三页,他突然听到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发件人:程诺。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傅言之愣了一秒,然后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傅言之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捡起来,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