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
下午三点,最后一场结束之前,有一个观众提问环节。
嘉宾讲完之后,主持人说现在开放提问,请观众举手。台下的人纷纷举手,工作人员把话筒递来递去。
宋砚本来只是听著,没想到有人点了她的名。
“那位穿灰色大衣的女士,”主持人看著她这个方向,“对,就是您。请问您是设计师吗?有什么问题想问嘉宾?”
她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旁边的人先站起来了。
不是她。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西装,站在她斜前方。
“我不是来提问的,”那个男人说,“我是想借这个机会,问一个问题给这位女士。”
全场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落到宋砚身上。
她认出那个人了。是另外一家设计公司的设计总监,姓周,以前在一些投标项目上遇到过。她赢过他两次。
“宋设计师,”周姓总监看著她,“听说你们最近做的云栖别院方案通过了?那个水景方案,我看了公示的效果图,想请教一下——那个三级跌水,你们考虑过后期维护成本吗?还是说,为了好看,什么都可以不顾?”
现场安静下来。
宋砚站了起来。
她正要开口,身边有人先说话了。
“周总,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秦深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全场的目光转向他。
“我是远辰置业的项目总监,秦深,云栖别院的甲方代表。”他的声音很平稳,“关于水景的后期维护成本,我们做过详细测算。”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
“按照我们的最终方案,水景采用的是雨水回收循环系统,后期维护成本控制在每平方米每月十五元以内。同时,水景周边区域会打造成社区会客厅,每年可以举办八到十场邻里活动,这部分收入可以反哺物业费。”
他看著那个周姓总监。
“周总关心的维护成本问题,我们不仅考虑了,而且有完整的解决方案。如果您有兴趣,会后我可以把测算数据发给您。”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接著,掌声越来越多。
周姓总监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坐下了。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感谢这位甲方的专业解答!看来好的项目确实需要甲乙双方共同努力。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
宋砚坐下来,看著旁边的秦深。
他把手机收起来,若无其事地坐回位置上。
“你怎么知道那些数据?”她小声问。
他看了她一眼:“你发给我的。”
“我发给你的,是邮件里的。”
“嗯。”
她没再说话。
四点半,最后一场结束。
人群从各个厅涌出来,汇聚到大厅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说话声。
他们站在大厅角落,等人流散去。
“刚才谢谢你。”她说。
他摇摇头:“不是帮你,是帮项目。”
她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些数据,你都记住了?”
“嗯。”
“为什么?”
他看著她。
“因为是你的方案。”他说,“你的每个方案,我都看过。网上能查到的,都看过。”
她愣住了。
“从三年前开始,”他说,“我有时候会搜你的名字。看看你又做了什么项目,又拿了什么奖。东篱景观官网上的每个案例,我都点开看过。”
他顿了顿。
“所以那天你汇报的时候,我一看就知道,你进步了很多。”
宋砚低下头,看著地面。
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走吧。”她说。
他们往门口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说:“我送你吧。这个点不好打车。”
她想了想,点点头。
车子开出停车场,驶入主路。
车里很安静,没放音乐,也没人说话。她看著窗外,路两边的栾树开著花,一盏一盏,像小灯笼。
开了一会儿,他伸手打开了音响。
轻柔的音乐流淌出来。
她听出来了。
是他们当年最喜欢的那首歌。
她的手动了一下。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车子在高架上平稳地行驶,音乐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但她没让他关掉。
一首歌放完,下一首也是当年听过的。
她看著窗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他开车送她回家,车里放的也是这些歌。她坐在副驾驶,一边听一边跟著哼。他笑她跑调,她说你管我。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又听到了。
车子下了高架,驶入滨江路。路边的梧桐树往后掠过,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音乐还在放。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累了?”他问。
“有一点。”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她没说话,也没睁眼。
车子平稳地开著,音乐轻轻地放著。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但很快又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她睁开眼睛。
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她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窗外。
“谢谢。”
她推开车门。
“宋砚。”
她停住。
他看著她,车里的灯光昏暗,看不清表情。
“今天能和你一起听论坛,我很开心。”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他说,“没关系,我等著。”
她站在车门边,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然后她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
身后,车灯亮著,很久没有熄灭。
回到家,宋砚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她拉上窗帘。
手机响了。是周芸的微信。
“今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嗯。”
“发生什么了?”
宋砚看著手机屏幕,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说:“没什么。就是听了一天论坛。”
周芸发来一个狐疑的表情。
她没回。
躺在床上,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看过她所有的方案。
他在那么多人面前站出来帮她说话。
车里放著他们当年最喜欢的歌。
她没让他关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让他关掉。
也许是因为那些歌确实好听。
也许不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响了。
是秦深的微信。
“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
她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夜色很深。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放那些歌。
周一早上,宋砚到公司。
姜小芸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兴奋地跑过来。
“砚姐砚姐!听说昨天论坛上有人刁难你?”
宋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圈都传疯了!”姜小芸拿出手机给我看,“你看,有人拍了视频,秦总站出来帮你说话那段!”
宋砚接过手机。
视频里,秦深站在她旁边,声音平稳地反驳那个周姓总监的问题。画面不太清晰,但他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评论区已经有很多人留言了。
“这个甲方也太帅了吧!”
“数据记得这么清楚,是真爱吧?”
“我酸了,我们的甲方只会说不行。”
她把手机还给姜小芸。
“画图去。”
姜小芸笑嘻嘻地跑了。
宋砚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陈总叫她过去。
“昨天论坛的事,我听说了。”陈总说,“那个秦深,挺维护你的。”
宋砚没说话。
陈总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晋升的事,月底之前会有结果。”她说,“这段时间你好好带项目。”
“好。”
下午三点,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
是那个周姓总监发来的。
“宋设计师,昨天论坛上失礼了。后来我查了一下你们的方案公示资料,确实考虑得很周全。有机会的话,希望可以交流学习。”
宋砚看完,回复了一句:“谢谢,有机会交流。”
发送,关掉。
晚上七点,她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秦深的微信。
“下班了吗?”
她回:“刚准备走。”
“我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
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边停著那辆黑色轿车。车灯亮著,驾驶座上坐著一个人。
她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包下楼。
出了大门,他已经站在车边了。
“路过。”他说,“顺便看看你在不在。”
她看著他,没说话。
“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他说,“一起?”
她想了想。
“好。”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面馆,以前她常去的那家。
老板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好久不见你们了!”
宋砚没解释,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要了两碗牛肉面,她一碗,他一碗。
面端上来,她低头吃。
他坐在对面,也吃。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里没放音乐,很安静。
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
“宋砚。”
她停下来。
他从车窗里看著她。
“明天晚上有个项目调研,在滨江公园,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想了想。
“几点?”
“七点。”
“好。”
她走进小区。
身后,车灯亮了一会儿,然后开走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著电梯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他的脸,他说话的声音,他在论坛上站在她旁边的样子。
她想起陈总说的话。
别因为受过伤,就把所有门都关上。
她没关上。
至少这一次,她说了“好”。
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进屋,关门。
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
“明天七点,我来接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关灯,闭眼。
黑暗中,那些歌还在脑子里放。
项目进入施工图阶段后,宋砚忙得脚不沾地。
周一到周五,每天加班到十点以后。图纸要深化,节点要调整,材料要确认,施工方还在后面追著要图。姜小芸已经连续加班一周,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砚姐,”她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你这样的设计师?”
“等你画够一万张图的时候。”
姜小芸发出一声哀嚎。
宋砚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画图。
手机响了。是秦深的微信。
“还在加班?”
她回了一个字:“嗯。”
“几点结束?”
“不知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注意休息。”
她看了一眼,没回,继续画图。
晚上十点半,姜小芸和另一个设计师先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对著电脑屏幕上的CAD线条。
十一点,她终于把最后一张图改完。
保存,关机,收拾东西。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然后脚步顿住了。
路边的长椅上坐著一个人。
手里拎著一个白色的塑胶袋,袋子上的logo她认识——是以前那家宵夜店。
他看到她出来,站了起来。
“加班到这么晚?”他走过来。
她看著他手里的袋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顺便买了点宵夜。吃吗?”
她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也没催她。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低下头,想了想。
“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长椅边,把袋子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巾,把长椅擦了擦。
她走过去,在长椅一端坐下。
他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一个是炒河粉,一个是豆浆。还有几个小盒子,装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几样小菜。
“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吃这些,”他把筷子递给她,“就都买了一点。”
她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河粉。
还是当年的味道。
他坐在长椅另一端,离她一米远,手里拿著一杯豆浆,安静地喝著。
夜很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路灯亮著,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面前的宵夜上。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那你买这么多。”
他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我这三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转头看著他。
他看著前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比三年前更深了一些。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说,“我一定不放手。”
她没说话。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放手。”他说,“就算要扛,也是两个人一起扛。而不是我自己做决定,然后把你推开。”
他转过头,看著她。
“这三年我学到一件事——有些决定,不是为了对方好,是因为自己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害怕连累你,害怕你跟著受苦,害怕自己保护不了你。所以就选择放手,让你去过更好的生活。”
他顿了顿。
“可我没想过,更好的生活,是不是你想要的。”
宋砚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豆浆杯。
豆浆已经凉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但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夜风吹过来,吹得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宋砚抬起头,看著他。
“那你现在可以问了。”
他愣住了。
“什么?”
她看著他,眼睛里映著路灯的光。
“你上次说想重新问,”她说,“问吧。”
他看著她,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
“宋砚。”
“嗯。”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看著他,没有马上回答。
夜风又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然后开口。
“不是从分手的地方开始。”
他看著她。
“是从现在开始。”她说,“重新认识,重新相处。”
他愣在那里。
“不是回到三年前,”她说,“是从今天开始,当两个刚认识的人,慢慢来。”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他看著那个笑容,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隔著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