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了。
"自首?"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让我去自首?"
"这是最后的机会——"
"没有机会。"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师妹,你不明白,这事不是自首就能解决的。那家公司不是什么正经公司,他们找我就是因为我缺钱,愿意帮他们做这些。如果我去自首,他们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会判得更重!"
"可你现在做的事——"
"我是为了谁?"他猛地转向她,眼眶发红,"你告诉我,我是为了谁?"
她说不出话。
他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声音低下来:"小师妹,求你了。这件事你当不知道,等我拿到尾款,把钱给你妈交了医药费,我就收手。以后再也不做了,我发誓。"
她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哀求,有恐惧,有对未来的绝望,还有对她的爱。
那个眼神,她记了七年。
"可是——"
"没有可是。"他握紧她的肩膀,"听雨,这是我唯一的办法。我不能看著你妈因为没钱治病离开你,我也不能看著你被这一切压垮。让我做完这一次,就这一次。"
她闭上眼睛。
她该怎么办?
她爱他。她真的爱他。
可她也是学法律的。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知道如果她默许这一切,她就成了共犯。她对不起这么多年学的法,对不起曾经宣过的誓,对不起自己。
可她更对不起他。
因为他做这一切,全是为她。
那天晚上,她没有给他答案。
三天后,她把证据交给了警方。
不是因为她想好了。
是因为来不及想了。
那三天里,她一边守在母亲病床前,一边偷偷调查那家公司。她发现那家公司正在被竞争对手调查,对方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随时可能举报。
一旦对方举报,他的罪名只会更重。
而且因为对方是商业竞争的关系,这件事会被媒体放大,会成为典型,会被从重处罚。
她必须赶在对方之前行动。
她要让他成为主动投案的那一方。
可他不肯自首。
她跪在母亲病床前,握著母亲瘦骨嶙峋的手,听著她虚弱的呼吸声,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走进公安局。
牛皮纸袋递出去的那一刻,她知道,他们完了。
"——我以为,我是在救你。"
走廊里,沈听雨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那家公司已经被盯上了。他们的竞争对手收集了证据,随时准备举报。一旦对方先动手,你会成为商业斗争的牺牲品,会被当成典型,会被重判。我提前举报,是为了让你看起来像是主动配合的那一方,是为了——"
"为了什么?"陆延舟打断她,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为了让法官认为我是自首的?为了让我少判几年?"
"对!"
她喊出这个字,眼泪汹涌而出。
"对,就是为了这个。可你不肯自首,我只能替你选择。我以为这样做是对的,我以为你进去之后会恨我,但至少出来之后还能重新开始。我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她没想到那是一个圈套。
那家公司从一开始就是冲著他去的。他们知道他是法学院的学生,知道他父亲是谁,知道他是最好的替罪羊。他们设计好了一切,等著他跳进去。
而她的举报,成了完成这个陷阱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以为自己在救他。
她亲手把他送进了地狱。
"没有交易。"
沈听雨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做那件事,只是因为——"
她抬起头,看著他。
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是律师。你是罪犯。"
话音落下。
走廊里安静得像深海。
陆延舟站在那里,距离她三步远。阳光已经完全西沉,走廊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他只是看著她。
很久。
久到她以为时间停止了。
然后他转身。
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响起,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沈听雨靠在墙上,整个人慢慢滑坐下去。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无声地,剧烈地,浑身颤抖地——
哭了。
三天后,凌晨两点。
沈听雨的手机在床头震动,把她从浅眠中惊醒。
屏幕上跳动著"医院"两个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起电话的同时已经掀开被子下床。
"沈女士吗?您母亲突发呼吸困难,现在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到医院——"
后面的话她没听完。
手机扔在床上,她胡乱套上外套,抓起包冲出门。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出租车司机踩足油门,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沈听雨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上次也这样,后来不也好好的吗?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抢救室外,红色的灯亮著。
沈听雨站在走廊里,盯著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腿已经站麻了,可她不敢坐下。好像只要站著,就能离母亲近一点。
凌晨五点,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抢救过来了,但情况还不稳定。老人家底子太弱,不能再受刺激了。"
沈听雨点头,点头,不停地点头。
她说不出话。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让医生知道她听懂了。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睡,脸色灰败,鼻子上插著氧气管。沈听雨跟著推床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皮肤上满是针眼。
她握著那只手,把脸贴上去。
眼泪无声地渗进母亲的掌心。
天亮之后,她去办手续,缴费,找医生了解后续治疗方案。一切都像七年前那样熟悉——熟悉到让她恐惧。
她怕。
她怕再一次失去。
下午三点,她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病房楼层。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正从母亲的病房走出来。
手里捧著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淡雅的包装,不张扬却用心。
她停下脚步。
陆延舟也停下了。
他们隔著十几米的走廊对望。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带。
他先走过来。
神色平静,脚步沉稳,像只是偶然路过的熟人。
"听说阿姨病了。"他在她面前站定,"来看看。"
沈听雨看著他手里的花——百合,母亲最喜欢的花。
他怎么知道?
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看著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对她冷漠,对她嘲讽,在法庭上揭她的伤疤,问她值不值得。
可他却来医院看望她的母亲。
捧著母亲最喜欢的花。
"你——"
她刚开口,他已经从她身边走过。
"进去吧,阿姨醒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需要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听雨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病房里,母亲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些。看到女儿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
"听雨。"
"妈。"沈听雨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母亲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妈妈没事。"
沈听雨点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著一个花瓶,百合花插在里面,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送的?"她问。
母亲的眼神闪了闪:"你看见他了?"
"嗯。"
"他待了没多久,就十几分钟。"母亲的声音轻柔,"问了我的情况,陪我说了会儿话,说让你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沈听雨没说话。
"听雨啊。"母亲握紧她的手,"他是个好孩子。当年的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他。"
"妈——"
"你听妈妈说完。"母亲制止她,"这些年,我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都过不去。他为了我,去犯那个错,结果你把他送了进去。他出来之后,没有怨过一句,没有找过我们麻烦,现在还来医院看我——"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沈听雨答不出来。
她也想知道。
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亲手把他送进监狱,毁了他三年的青春,断送了他原本光明的前程。他出来之后,拚命考上律师,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成了业界传奇。
他应该恨她。
应该报复她。
应该像那天在法庭上一样,当著所有人的面揭穿她,让她身败名裂。
可他没有。
他来医院看望她的母亲。带著母亲最喜欢的花。陪她说话,让她别太累。
那束百合整整齐齐,是他一支一支挑的吗?
"他说什么了吗?"她听到自己问。
母亲想了想:"他说……让我好好养病,别想太多。还说,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让我多陪陪你。"
沈听雨愣住了。
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
他怎么知道?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妈。"她的声音有些哑,"他……还说了别的吗?"
母亲看著她,目光里有了然,有心疼,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母亲顿了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沈听雨坐在那里,反复咀嚼这句话。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原谅?
还是……彻底放下?
傍晚,沈母吃了药睡下。沈听雨给护士交代了几句,离开病房。
她需要透口气。
需要一个人的空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理清楚。
电梯下到一楼,她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十一月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停车场里稀稀落落停著几辆车,车灯亮著,有人正在准备离开。
她漫无目的地走著,思绪还停留在病房里。
直到她看到那辆车。
黑色的轿车,低调的商务款,车牌号她不认识。但她认识站在车边的人。
陆延舟。
他还没走。
他站在驾驶座门边,手里拿著手机,似乎在等人。
沈听雨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把自己隐在旁边一辆车的阴影里。
她知道不该这样。
可她控制不住。
几秒钟后,另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
苏念。
她穿著一件浅色的风衣,手里拎著一个纸袋。走到陆延舟身边,从纸袋里拿出一件外套,自然地递给他。
陆延舟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苏念又递上一个保温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们说了几句话,距离很近。苏念仰头看著他,说著什么,他微微低头听著。
然后苏念笑了。
那笑容,温和,从容,带著一种无言的亲密。
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延舟也上了车。
引擎启动,车灯亮起,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消失在夜色中。
沈听雨站在阴影里。
从头到尾,没有人发现她。
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拢了拢外套,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只穿了件单薄的开衫。
可身上的冷,比不上心里的冷。
他在医院待了十几分钟,陪母亲说话,让她好好养病。
然后他和另一个女人一起离开。
苏念陪了他五年。
她熟悉他的喜好,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外套,什么时候需要热水。她可以在他身边自然地笑,自然地为他做这些小事。
而他,自然地接受。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默契——
都不是给她的。
沈听雨站在那里,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法庭上淡漠的,茶水间嘲讽的,走廊里逼视的。
那些眼神里有恨,有怨,有不甘,有质问。
唯独没有温柔。
他对母亲温柔,对苏念温柔,对所有人都温柔——
只对她,冷漠如刀。
原来如此。
沈听雨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些天来,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责,所有不敢承认的期待——
都是笑话。
他早就放下了。
他已经有了新的人生,新的人。
只有她,还困在七年前那个夜晚,困在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里,困在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诅咒中。
她以为他回来是为了报复。
她错了。
他回来,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
现在他得到了。
所以她于他,再无瓜葛。
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听雨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自己有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多么——
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