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第11法庭。
这是本案的第三次开庭,也是最重要的证人出庭环节。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双方当事人的法务团队,律界同行,还有几家法律媒体的记者。
沈听雨在原告席落座,目光扫过对面。
陆延舟正在翻阅资料,身边坐著苏念和那位年轻助理。他今天换了一条银灰色领带,是她从没见过的款式。
审判长敲响法槌:"现在继续开庭。传本案关键证人,也就是原告公司离职员工李明的直接主管——王建国。"
法警带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朴素的夹克,头发花白,神情有些局促。他走到证人席,宣读证人誓词,然后坐下。
沈听雨看向那位证人,礼节性地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她看清了那张脸。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
王建国。
那个名字,那张脸——她见过。
七年前,那个深夜,警车旁边,就是他接过了她手里的牛皮纸袋。
他是当年陆延舟案件的经办警察之一。
沈听雨的手指骤然收紧,笔记本的纸张被她捏出皱褶。
"原告方开始询问。"审判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必须开口。
必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完成这次询问。
沈听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王先生,请问你在原告公司任职期间,与被告方前员工李明的工作关系是怎样的?"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异样。
王建国的回答也中规中矩,基本符合她事先准备的询问提纲。
"李明的日常工作汇报对象是你吗?"
"是的。"
"包括他的研发进度和技术方案?"
"对,他每周会发邮件给我汇报。"
"这些邮件,你保存了吗?"
"保存了,公司要求主管留存所有下属的工作邮件。"
沈听雨又问了几个问题,引导证人确认了那份争议邮件的真实性和重要性。王建国的回答和她预期的一样,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除了她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原告方询问完毕。"
她落座,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被告方进行交叉询问。"审判长宣布。
陆延舟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慢慢走到证人席前面,距离王建国大约两米的地方站定。他就那么站著,看著王建国,一言不发。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的表情开始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王先生。"陆延舟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在原告公司任职多久了?"
"两……两年。"
"两年。"陆延舟点点头,"那在此之前,你在哪里工作?"
王建国愣了一下:"之前……我在公安系统工作。"
"公安系统。"陆延舟重复这个词,"具体是哪个部门?"
"市局经侦支队。"
"任职多长时间?"
"十五年。"
"十五年。"陆延舟又往前走了半步,"那为什么离开?"
王建国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到了退休年龄,正常退休。"
"退休。"陆延舟的声音依然平静,"你退休那一年,是哪一年?"
"七……七年前。"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沈听雨握紧了手里的笔。
"七年前。"陆延舟点点头,"那一年,你经办的最后一个案子,还有印象吗?"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反对!"沈听雨腾地站起来,"审判长,被告方的问题与本案无关!"
审判长看向陆延舟:"被告律师,请围绕本案事实发问。"
陆延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点头:"审判长,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与本案证据的真实性直接相关。"
他转向王建国,目光陡然变得锋利。
"王先生,七年前,你经办的最后一个案子,是不是一起伪造财务文件的案件?嫌疑人姓陆,当年二十二岁,法学院学生。"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案子,证据确凿,嫌疑人当场认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而所有证据的来源——"
陆延舟顿了顿,目光掠过原告席,落在沈听雨脸上。
"是一位与嫌疑人有亲密关系的人,主动提供的。"
法庭里瞬间炸开了锅。
"反对!"沈听雨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审判长!这些问题与本案毫无关系!被告律师在恶意引导!"
"被告律师,请说明你的发问意图。"审判长皱起眉。
陆延舟从容不迫地转向审判长:"审判长,我方的辩护策略是质疑原告证据的真实性。而这位证人,在七年前的一起案件中,曾凭借一份关键证据将嫌疑人定罪。那份证据的提供者,正是今天的原告律师——沈听雨女士。"
法庭里响起更大的议论声。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被法警制止。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
"我想让法庭看清——"陆延舟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某些人的『正义感』,是否永远无懈可击?她们提供的证据,是否永远经得起推敲?还是在特定的情况下,证据也可以成为工具,成为交易,成为——"
"够了!"
沈听雨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
所有人都在看她。
审判长,书记员,旁听席,记者,还有对面的他。
陆延舟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法庭上的淡漠,不再是茶水间的嘲讽,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灼热的,逼视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烧穿。
"审判长。"沈听雨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我请求……休庭。"
审判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延舟,最终敲响法槌。
"休庭十五分钟。"
走廊。
还是那条走廊。淡青色墙壁,大理石地面,尽头的电梯门。
沈听雨站在窗边,手撑著窗台,大口大口地呼吸。窗户开著一道缝,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西装领口微微颤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从法庭走出来的。
她只记得那些目光——震惊的,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割在她身上。
还有他的目光。
那个她曾经最熟悉的人,在所有人面前,把他们最不堪的过去摊开来,像展示一件证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沈听雨。"
是他。
她转过身。
陆延舟站在她面前,距离她不到两米。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究竟想干什么?"
沈听雨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在法庭上说那些……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延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我想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用我的三年,换你母亲的命——"
他停了一下。
"这笔交易,在你心里,到底值不值得。"
沈听雨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热的,烫的,她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
交易。
他以为那是一场交易。
他以为她选择了母亲,放弃了他。
可他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选择过。
她只是……别无选择。
"回答我。"
陆延舟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低下头,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七年未见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更深的、更痛的——
是问。
是七年的问。
"值不值得?"
他的声音在颤抖。
沈听雨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走廊里的阳光一点一点西移。
沈听雨看著面前这个男人,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已经七年没有在人前哭过。七年来,她是法庭上寸步不让的诉讼女王,是事务所里最年轻的合伙人,是所有人眼中冷静理性的沈律师。
可此刻,她所有的伪装都在那四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交易。
他以为那是交易。
"回答我。"
陆延舟的声音低哑,眼底的暗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值不值得?"
沈听雨闭上眼睛。
值不值得。
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次梦见他的清晨,在每一次独自面对母亲病床的时候。
可是没有答案。
从来没有答案。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你觉得——"
她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划过地面。
"你觉得是我选择了交易?"
陆延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质问,不甘,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看的期待。
"好。"她点点头,眼泪顺著下巴滴落,"我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
七年前。
省人民医院,肿瘤科病房。
沈听雨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刚拿到手的缴费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她几乎站不稳。
三十万。
母亲的第二次化疗费用,三十万。
第一次化疗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她把大学四年攒的奖学金全填进去了,还欠了亲戚八万。现在又是三十万。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响了。
她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陆延舟。那个她交往两年的男朋友,法学院的学长,她最爱的人。
她没有接。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们家已经彻底完了。
手机响了很久,最后归于平静。
几分钟后,短信进来:
"小师妹,我在你宿舍楼下,你在哪?阿姨情况怎么样?"
她盯著那行字,眼泪一滴滴落在屏幕上。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学校。
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陆延舟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不知道怎么打听到的,直接找过来了。手里提著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粥。
"先吃点东西。"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我问过医生了,阿姨的情况……还有机会。"
沈听雨看著他,眼眶发红。
"你怎么来了?"
"你昨晚没回来,我打听了整个法学院。"他把粥递给她,"先吃,吃完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接过粥,一口一口地吃。
眼泪掉进粥里,她假装没看见。
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陆延舟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只是坐在她旁边,陪她看病房门口来来去去的人。
他从不说太多话,只是陪著。
后来她知道,那段时间他也在四处筹钱。找同学借,找老师借,找所有能找的人借。他父亲早年因为生意失败和他母亲离婚,这些年一直没联系,他也拉不下脸去求。
一个月后,他凑到了八万。
她凑到了五万。
加起来十三万,距离三十万还差一大截。
医院的催款通知单越来越频繁,护士的目光越来越冷。母亲躺在病床上,虚弱地拉著她的手说:"听雨,咱不治了,回家吧。"
她摇著头,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晚上,陆延舟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光。
"我有办法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小师妹,我有办法凑齐剩下的钱。"
她抬头看他:"什么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接了个活儿,帮一家公司做财务文件。对方答应先预付一部分报酬。"
她当时没有多想。
她太累了,太绝望了,太需要那一线希望。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说:"谢谢你。"
三天后,她回学校取材料,顺便去他宿舍找他拿东西。
他不在。
她坐在他床边等,无意间看到他桌上放著一个文件夹。
封面上写著:华腾公司财务咨询项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开。
也许是第六感。也许是那几天他眼底偶尔闪过的慌乱。也许只是命运残忍的安排。
她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财务文件。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数字密密麻麻,看似正常。
但她学过公司法,学过财务会计,学过怎么辨别虚假陈述。
那些数字不对。
应收账款和现金流对不上,存货周转率和行业平均水平差太多,利润增长曲线完美得不像真的。
这是假的。
这是伪造的财务文件。
这是犯罪。
她的手开始发抖。
文件夹里还有一张纸,是对方公司发来的邮件打印件。上面写著:"这是最后一版,确认无误后请销毁所有底稿。预付的十万今天到账,尾款等审计通过后支付。"
十万。
那是母亲的救命钱。
她蹲在地上,抱著那个文件夹,浑身发抖。
她该怎么办?
举报他?那是她最爱的人,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她。
不举报?她是法学院的学生,学了四年法律,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知道包庇犯罪也是犯罪。
而且就算她不举报,这事就真的能瞒过去吗?
那家公司的竞争对手,会不会发现?审计部门,会不会发现?迟早有一天,一切都会暴露。到时候他的罪名只会更重。
她应该劝他自首。
对,自首。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她可以陪他一起面对,等他出来,他们还可以——
她把文件夹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她和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月光很亮,照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延舟。"她开口。
"嗯?"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瞒著我?"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看著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华腾公司的文件。"
他的笑容凝固了。
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空。
"小师妹,你听我说——"
"你去自首吧。"她打断他,声音在颤抖,"趁还没有人发现,主动交代,法官会考虑从轻处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