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井泽合宿的第四天,天空像是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湛蓝。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的客厅,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里面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是一群被囚禁的金色昆虫。
海野昴坐在阳光里,正在给一把网球拍缠手胶。他的动作很笨拙——左手固定拍柄,右手拉扯胶带,但总是缠歪,不得不撕了重来。那把球拍是二手货,拍框上有好几处掉漆,像是一块块顽固的癣。
"前辈,"日吉若端着一杯麦茶路过,推了推眼镜,"你在和那块木头搏斗吗?"
"显而易见,"海野昴咬着胶带的一端,声音含糊,"我在尝试赋予它新生。但看起来,它似乎更想维持现状。"
"因为那是把老骨头了,"日吉蹲下来,好奇地观察,"拍线都松了,应该换新的。这种拍子打起来手感像棉花糖,控制不了球的。"
"我知道,"海野昴终于缠好了,但歪歪扭扭像是一条醉酒的蛇,"但我喜欢它。它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便宜,"海野昴笑了笑,挥了挥拍子,空气发出虚弱的呼啸,"摔了不心疼。"
日吉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前辈,你这种消费观,和迹部部长完全相反呢。部长昨天刚换了一把新拍,据说是德国定制的,碳纤维纳米管什么的,光运费就够我三个月零花钱。"
"所以他才是帝王,我只是临时工,"海野昴把拍子靠在墙边,"好了,去训练吧,小朋友。今天不是要练双打配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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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时,灾难发生了。
海野昴那把"老骨头"球拍,在向日岳人一个精彩的救球后,被不小心踩在了脚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拍框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像是一个被折断翅膀的鸟。
"啊!对不起对不起!"向日跳了起来,脸吓得煞白,"我没看到!海野前辈,对不起!"
海野昴捡起球拍,看着那道裂缝,叹了口气。他的第一反应是计算——这把拍子如果修的话,需要多少钱?如果买新的,最便宜的入门款要多少?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和一张永远不该使用的黑卡。
"没关系,"他最终说,揉了揉向日的红发,"本来就快寿终正寝了。正好给我一个借口偷懒。"
"可是……"
"真的没事,"海野昴微笑,那笑容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去吃饭吧,今天有咖喱。"
向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海野昴拿着断掉的球拍,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不是对向日,而是对自己。他想起这把拍子是花三千日元在二手店买的,是他"新生活"的象征,而现在它断了,就像他试图维持的某种幻觉,脆弱得一踩就碎。
"坏了?"
迹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海野昴转身,看到紫灰色头发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显然是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
"嗯,寿终正寝,"海野昴晃了晃断掉的拍子,"退休愉快。"
迹部走过来,接过球拍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早就该换了。这拍子是十年前的款,平衡点都不对。你用它打了这么久,手腕不疼吗?"
"还好,"海野昴说,"反正我也打不好,什么拍子都一样。"
"荒谬,"迹部把断拍扔给路过的日吉,"日吉,拿去扔了。海野昴,跟我来。"
"去哪?"
"器材室,"迹部头也不回,"给你挑把新的。"
海野昴站在原地,没有动:"不用了,我自己会想办法。"
迹部停下脚步,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想什么办法?去买把新的?你的工资……"
"我有工资,"海野昴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而且我可以去二手店,或者网上找,或者……"
"或者什么?继续用那种会伤手腕的破烂?"迹部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海野昴,一把好球拍是基本工具,不是奢侈品。作为冰帝网球部的成员,甚至作为我的……"
"你的什么?"海野昴抬眼看他。
迹部卡了一下,耳尖微红:"作为我的会计,你需要健康的手腕来记账。这是投资,不是施舍。"
"投资,"海野昴咀嚼着这个词,突然笑了,"景吾,你知道你的'投资'听起来像什么吗?像某种包装精美的笼子。先是一个拍子,然后是一身衣服,然后是一个'更好的'住处,直到我再也走不了,只能待在你给我画的圈里,对吗?"
迹部愣住了。他看着海野昴,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你说什么?"
"我说,"海野昴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需要你的球拍,我不需要你的'更好',我不需要你用钱把我堆成一个'配得上冰帝'的人。我现在这样就很好,断了拍子也很好,骑破自行车也很好,你明白吗?"
"我只是想帮你!"迹部的声音提高了,"一把球拍而已,你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因为对你来说只是一把球拍,"海野昴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镯,金属发出轻微的声响,"对我来说,这是界线。线这边是海野昴,线那边是海野家的宠物。你每次给我东西,都是在把我往那边推。"
"宠物?!"迹部的脸瞬间涨红,"你以为我把你当宠物?!海野昴,你这个人……"
"我怎么?"海野昴冷笑,"太敏感?不识好歹?抱歉,景吾,这就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的通病。我们闻得出每一根金丝笼子的味道,哪怕它包着天鹅绒。"
两人僵持在那里。阳光依然明媚,尘埃微粒依然在光柱里跳舞,但空气凝固了,像是一块突然冻结的琥珀。
忍足侑士和真田弦一郎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饮料,看到这一幕,同时停下了脚步。
"……部长和海野前辈,"忍足低声说,"看起来像是在讨论世界和平问题。"
"太松懈了,"真田压低帽檐,"在走廊里吵架,成何体统。不过……"他顿了顿,"那个海野,刚才的眼神,不像是在说球拍。"
"的确,"忍足推了推眼镜,"更像是在说……自由。"
最终,是迹部先移开了视线。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帝王的尊严,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便你。爱用破拍子就用破拍子,手腕断了别找我哭。"
他转身大步离开,紫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刺眼,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杆标枪,但步伐有些过快,像是在逃跑。
海野昴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断掉的球拍。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悔——不是对拒绝礼物,而是对刚才的激烈。他本可以说"谢谢但不用了",而不是那样……那样把迹部的好意撕得粉碎。
但那种恐惧是真实的。当迹部说"跟我来,给你挑把新的"时,他感到的确实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被拥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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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海野昴坐在别墅后院的台阶上,正在试图用胶带和一根筷子固定那把断掉的球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腕上的首饰在余晖中闪着温暖的光。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幸村精市。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两罐汽水,递给海野昴一罐。
"谢谢,"海野昴接过汽水,"但修拍子这事,大概没人能帮得了。它死定了,我只是在做临终关怀。"
幸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把惨不忍睹的球拍:"因为迹部君的事还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