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五分，海野昴的第三个闹钟响起时，他正梦见自己在签署一份并购协议。文件最后一页不是签名栏，而是一个网球场，迹部景吾站在对面，拿着球拍冷冷地说："你迟到了，违约金是跑二十圈。"

他弹跳起来，额头撞上床头的书架。呻吟一声后，他眯着眼睛看向窗外——东京的天空还是一种浑浊的深蓝色，像是兑了水的墨水。他昨晚十二点才下班，因为有个客人坚持要用硬币支付一千八百日元的商品，而海野昴耐心地数完了那一百八十枚十元硬币，期间还要保持微笑。

"……疯了。"海野昴嘟囔着，把自己从被子里挖出来。他今年才二十岁，但感觉身体已经四十岁了。

刷牙的时候，他注意到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浓重得像烟熏妆，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脖子上还戴着那条米金色的项链——昨天值夜班时，有个醉汉试图扯它，说"装什么富家少爷戴什么假货"，海野昴只是微笑着把对方的手挡开，然后继续收银。

四点四十五分，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抵达冰帝网球场。链条需要上油了，但他没钱——或者说，他有钱，那张黑卡安静地躺在钱包里，但他今天也没打算用它。

迹部景吾已经在做热身了。紫灰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一面旗帜，起跳杀球的姿态华丽得像是在跳芭蕾。看到海野昴推着车进来，他停下动作，挑了挑眉。

"你看起来像是被卡车碾过，然后又被压路机压实了一遍。"迹部说，准确且毒辣。

"谢谢夸奖，"海野昴锁好车，拖着步子走过来，"我梦到你变成了我的债主。"

"如果你继续这种作息，我很快就会变成你的债主，"迹部扔给他一把球拍，"昨天给你发的短信看了吗？"

海野昴茫然地眨眨眼："什么短信？"

"夏季合宿，"迹部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帝王对臣民无知的不耐，"下周期中考试结束后，去轻井泽，为期一周。原定的经理人突然辞职了，说要去追什么摇滚乐队。"

"所以？"

"所以，"迹部走近几步，盯着海野昴的眼睛，"你来当临时经理。"

海野昴愣了一下，差点没接住球拍："我？"

"你有管理经验，"迹部说，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欠我钱。"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昨天的便利店，"迹部冷冷地说，"你请我吃的那份关东煮，三百二十日元。加上之前借给你的网球拍磨损费、训练场地占用费、以及你上周发烧时我垫付的医药费，共计——"

"等等，"海野昴举手投降，"那些是你自愿的！"

"我不记得我自愿过，"迹部转身走向球场，"总之，合宿经理，包吃包住，日薪五千，负责采购、记账、安排伙食。明天开始采购，今天先训练。别想逃，海野，你的驾照复印件还在我手里。"

海野昴看着迹部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球拍，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债务和责任感编织的、让他无法逃脱的温柔陷阱。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想逃。至少，在轻井泽的一周内，他可以暂时离开那个充满香槟渍气味的便利店。

"……暴君，"他嘟囔着，跟了上去，"但我先说好了，我不负责洗袜子。"

"那是日吉的工作。"

---

期中考试后的周一，海野昴站在东京站的大型超市里，推着两辆购物车，面对着冰帝网球部正选们列出的、堪称离谱的采购清单。

"和牛牛排，每人每天两百克？"海野昴看着清单，嘴角抽搐，"你们知道这有多贵吗？"

"部长要求的，"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他说合宿期间要保证蛋白质摄入。还有，记得买芥末，迹部只吃山葵，不要管状的辣根。"

"这是合宿还是米其林餐厅后厨？"海野昴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预算呢？"

"在这里，"忍足递给他一个信封，"部长个人赞助的，但他说了，'要体现出华丽的性价比'。"

海野昴打开信封，数了数里面的钞票，然后叹了口气。这笔钱足够买和牛，但前提是其他所有开支都要压缩到极限。他看了看忍足，又看了看购物车，突然笑了——那种属于"海野家三少爷"的、曾经在谈判桌上令对手胆寒的笑容。

"忍足君，"海野昴说，"你相信心理学吗？"

"什么？"

"人们总是把昂贵的东西放在显眼的位置，但真正的宝藏通常藏在底层货架，"海野昴推着车走向肉类区，"迹部要的是和牛的口感，但不一定是和牛的价格。我知道一个供应商，专门处理那种'外观不完美但肉质极佳'的次等品，价格只有正价的三分之一。"

"次等品？"忍足皱眉。

"就是形状不符合高档餐厅标准的肉块，"海野昴拿起一块牛排，对着灯光观察纹理，"但煎出来的味道完全一样。关键是，我们需要重新包装，用好看的真空袋，贴上手写标签。这样迹部既满足了'华丽'的需求，我们又节省了60%的预算。"

忍足看着海野昴熟练地检查肉色、与店员交涉、用某种令人信服的语气拿到折扣，眼神变得探究起来："海野前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讨债的，"海野昴面不改色地撒谎，把肉放进购物车，"专门逼着那些欠钱的人用便宜货充数。走吧，下一站是海鲜区。日吉说要吃海胆，我看看能不能找到批发价。"

三小时后，海野昴不仅买齐了所有食材，还额外争取到了五箱免费的运动饮料（通过承诺在合宿期间帮超市拍摄宣传照），以及一套全新的露营炊具（因为发现超市的会员卡积分可以兑换）。当他把这些战利品展示给网球部众人时，向日岳人第一个扑了上来。

"海野前辈！你是神吗！"向日抱着那箱海胆罐头，"我还以为只能吃便利店的饭团呢！"

"便利店的饭团怎么了，"海野昴揉了揉向日的红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摸一只大猫，"但既然迹部大人要求华丽，我们就给他华丽。只是……"他压低声音，"别告诉他牛排是'次等品'，就说这是特选A5的隐藏部位。"

"了解！"向日眨眨眼，"这是我们的秘密！"

忍足站在一旁，看着海野昴被一群高中生包围着，耐心地解释为什么买了三箱香蕉（"富含钾，防止抽筋，而且打折"），为什么牙膏要买大管家庭装（"反正你们都会乱挤"）。那种场景很奇怪——一个戴着CHANEL手镯、看起来应该出现在财经杂志上的男人，正认真地比较着两种泡面的钠含量。

"海野前辈，"宍户亮走过来，表情有点别扭，"那个……我过敏体质，不能吃虾……"

"我知道，"海野昴头也不抬地翻着采购单，"所以我买了鸡胸肉作为替代蛋白质源。还有，你的防晒霜我单独放在蓝色袋子里了，SPF50+，无酒精配方，不会刺激你上次晒伤的地方。"

宍户亮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我上次晒伤？"

"你上周训练时后颈脱皮了，"海野昴终于抬起头，笑了笑，"而且你每次涂防晒都会皱眉头，显然是对之前用的牌子不满意。我买了婴儿用的，虽然贵一点，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卡，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塞回去，拿出自己的工资卡结账："……但我这个月便利店加班比较多，负担得起。"

宍户亮的脸红了，他别过脸，嘟囔了一句"……谢谢"，然后快步走开，差点撞到门框。

忍足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你对每个人都这么……细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