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年号还是天佑,也就是沈逢知战死后的不久之后,修仙界合力在人界各城设下阵法,以此阻绝有魔族试图通过传送阵法进入人界。那些阵法布得极密,每一座城池的传送节点都有仙察门的人定期巡查,稍有异动就会被发现。
苍州城西郊这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竟然藏着一道能直通血域的传送阵,而且布阵的人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面对嘲讽,时归脸上并没有多少情绪,抬头问道:“其他人呢?”
那王座之上的人影动了动,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靠在王座扶手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声音传下下方:“不必着急,都还活着呢,很快你就会知道了,过会儿我会亲自带你去找他们。”
听到“都还活着”,时归已基本能确定这人是想要挟自己,于是干脆开门见山道:“那不知大名鼎鼎的血域城主专门带我来这里,所谓何事?”
那人轻声吐出四个字:“为了叙旧。”
为了叙旧?
叙旧的前提是他们有旧可叙,时归现在用的依然是夏南的身份,可夏南绝不可能与血域城主有所交集,唯一的可能只有——
时归没有打算直接自爆,选择了装傻充愣:“我不过是苍州城的一介小小平民,与城主素不相识,何来叙旧一说?”
话音落,王座之上发出一声轻笑。
“有意思。”那人从王座上站起来,身后暗影随着他的动作散开些许,露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身形。一身黑色长袍,袖角垂落在黑石地面上,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头戴一张狰狞的面具,上面刻着兽纹,獠牙外露,眉眼处开了一对细长的孔洞,透出两点幽幽的光。
他手一抬,座旁的三头枯骨杖瞬间被他握于手中,三颗头颅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在大殿内层层荡开。
“好一个素不相识。”那人幽幽道,面具后的目光幽深而森冷,直直落在时归的脸上,仿佛射穿了所有的伪装,而他接下来说的话也完全印证了这一点,“你当真以为一个换颜术就能骗过孤的眼睛,你莫不是把孤看得太轻了?”他顿了顿,缓缓道出三个字,“沈宗主。”
见身份被戳破,时归并不没有任何的慌张感。
他记起天佑一百九十九年那场凡城大劫,魔族趁乱而出,来势凶猛,攻陷九城。
但其实最开始遭入侵的只有八城。
于是那时,各大门派大批的修士全部调往八城镇压魔修与凶兽,还有一些修士安札在邻边几城中驻守,可偏偏有一座城因距离沦陷的八城最为遥远,再加上城小人稀,地势荒凉偏僻,遭到了修仙界的忽视。
那便是临城。
可他们忘记的是,临城的边缘便是西望大泽,而西望大泽之下正是通往魔域的入口。
一旦临城沦陷,西望大泽上的封印就会被轻而易举打破,魔域的入口也会被彻底打开,那时所有魔修不必再受到传送阵法的限制,他们全都会涌入凡城,预示着人间彻底沦陷。
所以当大批魔族攻入临城时,驻守在这里的寥寥修士才反应过来,原来魔族的真正目的从来都是这里,其余八城不过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想要的一直都是解除封印,打开入口。
可等他们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无奈之下,他们奋力抵抗、以死相搏,只求尽可能拖延时间等来支援,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整座临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所有通往外界的传音符法全部都被封锁阻隔下来,求救的消息一个都送不出去。
临城的修士死守了三天。三天里,城中的百姓被魔气浸染了一批又一批,倒下去的人再爬起来时已经认不得亲人,见人就扑,咬住就不松口。
驻守的修士一边要挡住城外涌进来的魔族,一边要拦住城里那些已经魔化的百姓,两头顾不上,死伤惨重。到第三天夜里,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到二十个。
沈逢知就是在这时候赶到的。
时归记得那几天的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日夜,魔气浓得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下来。
他记得他刚出现时,看见的人正是眼前的这位血域城主。这人一声令下,所有魔修四面八方合围,将他困在正中央。
他一边要抵御魔族的攻击,一边还要破除困在临城上方的屏蔽阵法,灵力耗尽了好几轮,耗完就吃丹药,丹药吃完了就用自己的血祭剑,以剑来驱动自身接着抵抗。
可奇怪的是,这人从头到尾都未亲自动手,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拼死抵抗,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他赌上全部、拼死使出最后一剑,破除了笼罩在临城上方的阵法,求救的信息得以送出,其他几城的修士赶来之时,看见的画面便是这样——
沈逢知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立在城墙上,他的脚下还有大批大批蓄势待发、龇牙咧嘴的魔兽,可它们又全都未真的扑上去,只是在城墙之下徘徊踱步,明明此时的沈逢知可谓是不堪一击,可它们就是不主动攻击。
第一批赶来的修士不算多,跟城中魔族实力比起来相差堪称悬殊,可当那些魔族看见他们出现时,竟然直接放弃了抵抗攻击,全部撤退了,仿佛他们就是在等他们亲眼目睹这一刻。
更巧的是,其他八城的魔族也全部清零撤退,无一残留,走得干干净净。
沈逢知一出现,魔族就不约而同撤退,这是何其的巧合?
那么多修士加在一起都抵抗不了,偏偏沈逢知一出手,他们就全部被打败吓跑了,这又是何其的荒谬?
再加上上一次的流言蜚语在众人心里埋下的种子,于是谣言与猜忌就这么再次来势汹涌地卷土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