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回雪在看清谢忆之的脸厚,瞳孔震颤,满是错愕。那张脸的每一处布局、形态,甚至连右眼尾侧下方的那颗泪痣的位置,都与他如出一辙,那双眼与他再无割裂之处。只是线条更成熟,轮廓更锋利,像是岁月在他脸上多历经几年雕琢出来的成果。
“你怎么会……”
“会什么?”谢忆之的语气淡淡的,像是看不见应回雪脸上的讶异。
少年的目光紧紧落在这张脸上,似想要看出破绽来,但可惜他根本无法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假。
他问:“你为什么会和我长得如此相像?”
“这就是我的脸。”谢忆之微微偏了偏头,黑发从肩头垂落,衬托出这张脸愈发精致而真实,“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不可能。”应回雪的声音发紧,虚幻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你一定是骗我的。你根本不长这样,你之前的脸——”
“之前那张脸?”谢忆之打断他,唇角的弧度浅而凉,看不出是在笑,“那张脸不过是我随意捏出来的皮相罢了,现在的脸才是我原本的模样。更何况,我有必要骗你吗?“
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嘲讽。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急躁,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早已知晓应回雪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他根本不在意他信与不信。
是啊,他根本没必要骗他。以他的实力,他根本无需与任何人这般演戏纠缠。
应回雪死死盯着那张脸,胸口起伏不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而涩:“你到底是谁?”
谢忆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而立,微微垂眸俯视着应回雪,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极轻,如同一层水面的薄雾,风一吹就散了,水还是冷而刺骨的。
“还不明白吗?”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的极清楚,“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同为一人。”
应回雪浑身一震。
“这不可能!”少年的语调失控起来,身体微微颤抖、飘渺不定,激动的嗓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可能。世间怎么会同时存在两个自己?
“世间没什么不可能,也没什么事做不到。”谢忆之的声音平而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是有,只能说明你的能力还不够强大。”
直白一点就是,你太弱了,所以才觉得不可能。
谢忆之往前迈了一步,长长的青丝在身后无风自动,脚下的虚空随着脚印抬起又落下,浮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至于真相,你很快就会知道。不过不是现在。”
应回雪藏于袖中握紧的双拳愈发用力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掌心里却什么也抓不住。他盯着谢忆之的脸,心里翻涌起无数个念头,汇成一起,只留下一个。
“你想做什么?”他问。
谢忆之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仙牢中那道身影上。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应回雪脸上。
“我想要借用你的身体。”
应回雪问:“为什么?”
“因为你。”谢忆之冷冷吐出这三个字,身上无形的威压若隐若现起来。他眯了眯眼,幽幽道,“你以为上一次你只是简单的走火入魔吗?”
应回雪呼吸一窒。上一次在夏府昏迷,醒来后他清晰地记得他失控伤人的一切,他知道自己入魔了。可当他问起时,春北对他说只是一次普通的走火入魔。一般的走火入魔在修炼时并不罕见,也并不奇怪,只要恢复理智就好了。只有魔气扎根心底才会彻底入魔。
但关键一点是,一般人走火入魔会失去理智,往往会不记得他入魔后做过什么。而他却全都记得。
他那时也觉得奇怪,也曾怀疑过。但无人愿意说。
谢忆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浅淡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像结了一层寒冰,冷得彻骨。
“知道竹青兰为什么恨你吗?”他盯着应回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是个魔种,天生的魔种。”
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刺穿了少年的心脏。
应回雪脸上血色霎时全部褪尽,化作一张白纸。应回雪几乎没有怀疑谢忆之是否在骗他,反而下意识相信接受了,此刻他的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一切无端的恨在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所有言不清道不明的辱骂也尽数有了缘由。
原来他是个魔种。
“至于刚才那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借用你的身体,因为现在的你太弱小了,你什么也做不了。”谢忆之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铁的钉子,钉进应回雪的骨头里,“修仙界的人已经发现了你体内存有魔气,很快你就会被送上仙察门,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探清你体内的魔气与你的命脉是同根同源的,届时你魔种的身份就会昭告天下。一旦被发现,你只有死路一条。”
应回雪沉默了。
他垂下眼,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语气却出奇的冷静:“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杀了我。”他抬起眼,毫不顾忌地直视着谢忆之,“早在应府灭门那晚,你就想杀了我。”
谢忆之看着他,目光沉沉,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