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逐渐堆起李府的家当,一箱箱一件件的还在不断从屋里搬出。
张县令和他的部下们上前清查记录,却发现大都是普通物件以及一些书籍文献,就连女人佩戴的珠宝玉翠都只有小小一盒,且个个样式古旧,看样子就是那李夫人当初的嫁妆没错了。
刑部曹侍郎也在旁一一审验,他对这案子疑心越来越大,势必不能漏过任何细节。若发现任何一件涉案物件、信笺、条据之类的,都要直接交与他手上。
刚刚吃了瘪的徐承厚又晃悠回到县令几人身边,他作为户部的,自然也要等待他们的记录交接。
此时院里这一群人,似乎进入了短暂“和谐”气氛,大家都各忙各的,一派“祥和”。
抄家还在继续,整个李宅已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水井,茅厕都没有躲过检查,衙役们也没了一开始小心搬运的耐心。
“我们老爷清廉一生,没有贪过一文钱!你们如此粗暴,是想翻出个金宝吗?”李夫人看着自己细心呵护的花值被人连土翻起,又随手扔在地上,来回踩踏,心火怒起,生平第一次失了态,在人前大声说话。
旁边的小女红着眼扶着自己母亲轻声抚慰。一旁的小儿则捏拳憎目,他恨不得冲上去咬死他们。
“罢了罢了,叫他们掀了这宅子都无所谓,都是身外之物,叫他们尽数拿去便是!”已经完全酒醒的李国余摆摆手,平息着夫人的情绪,不再去看。
转过身,将妻女拢进怀里,他只想在这风雪中给与他们最后的一些温暖。仆人们也靠拢着护着自己的主人,一群人促成一团互相取暖。
此时的池遥厉也实在无事可做,反倒是饶有兴趣的扶着腰刀走向那李家人。
“李太守。”
李国余回头瞥了一眼,未作回应。
看来是不记得自己,呵呵,无所谓。池遥厉不恼,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经手抄家这门子事以来,还是头一回遇上你这种‘自觉’配合的官,你是早预料到了?”
“我做了什么我知道,官家的反应自然在我预料中,没什么奇怪的。”
“可为什么你给我一种……你还是个好官的感觉。”
“忠臣,佞臣,皆是别人口中的定义罢了,我没说我不是好官,也没说我就是个好官。”
“呵呵,你要这么说,那我更不能说你不是好官了。不过我更好奇,是什么让你要去做这些罪证之事?”
“这位军长,你要真好奇,你该去那曹正珪的刑部上任。”
“曹侍郎确实准备好好审你这个案子,或许,你可以不用这么消极,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黑白棋是谁还是未知,对吗?”
李国余闻言,再次将目光转向这个年轻军官脸上,他未说话,半晌之后就只难看的笑了笑,便不再理会池遥厉。
“干好你抄家的活!别在这闲聊!跟我爹很熟吗!你们这群坏人!”
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压着嗓子狠斥。
池遥厉微微一愣,转眸看去,是李国余那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儿子,清秀的脸蛋上尽是极力压制着的怒意。此刻,他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这个年纪还没有变声吗?发育缓慢?还未等他做出反应,紧接着又有一道带着哭腔的柔声细细传来:
“将军,你是好人吗,你可以帮帮爹爹吗?”
再转眼一瞧,李国余的女儿此刻也正看着自己,与那小儿子却截然不同,她那含泪的眼眸充满了祈求。如此一幕,是个人面对都会心软,更何况是男人。
然,池遥厉只觉无奈。
对方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李夫人严厉制止。
“茼儿!”
池遥厉笑笑:“你们应该去求那边的曹官长和胥官长,那两位官才是要最终决定你们爹命运的人。”
“这位将军,请你别说了,请你先去忙吧。”
李夫人紧紧搂着两个孩子,目光垂落地面,努力平静的说道。而李国余,是最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谈论这些事情,他的沉默似乎是更强烈的“逐客令”。
胥覃从刚刚情绪不定之后,就愈发觉得体力不支,命人找了把椅子过来,便拢着官袍坐了过去,顺便看着衙役们来来往往的忙碌,他似乎没注意到那边池遥厉与李家人交谈了许久。
按常例,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允许的,奈何,此刻的他似乎有些精力涣散……
一路上好容易挨过月余的长途颠簸,近日又添风寒,连续好几日的滴点进食以及他心里一直压抑着事,让他本就清瘦的身体此刻更显疲累目晕。
当他转眸看向那李国余时,池遥厉已经在不远处正和他的部下桑煜青交谈着。
昏昏沉沉的脑海里开始不断闪烁父亲病榻前对他的叮咛嘱咐:
“昀儿,我的事你莫参与……”
“我的事随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