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宥初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向来不参与神佛相关之事吗?
江媣的视线一瞬间挪至紧闭的木门后,焦黄的窗棂纸晕起圈圈斑点,以及一抹微弱摇晃的烛火,在灯芯中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江媣当下便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凌仕安已经先他们一步进入寺庙了。
并且,连最难缠的孟宥初也一同来了。
孟宥初似是也察觉这忽然的一眼,在他掀起眸中凉色前,江媣的手腕感到一阵用力,生生将她往怀里拉。
江媣的后背抵在敞开的大门,不敢多动一分。她仰头对上路璟淮微沉的眸色,轻轻做哑语,却见他摇头。
不及江媣多想,立于庭院正中的孟宥初缓缓抬步,倏忽又停住,似是走了两步便不愿意再抬。
他阴冷的嗓音逐一落入二人的耳畔。奇怪,明明是酷暑,此刻却感到窒息般的凉意不紧不慢缠住他们。
“怎么,都是熟人了,见个面依然躲躲藏藏?”
他的尾音似笑非笑。
“路璟淮、江媣,若非我不喜神佛,不参与一应事宜,才让你们二人在竺屏城有机可乘。”
“倘若我没猜错,慕玄那夜莫名出现在城主府,又恰巧听见了我与凌城主的对话,想来也是你们在从中作梗。”
孟宥初旋即想起什么,微微抬手,眼神示意随从的侍卫偷偷包围他们,看着侍卫举着长矛,缓缓向大门靠近,孟宥初继续道,语气丝毫没有变化。
“你们当真以为自己胜了吗?”
霎那间,所有长矛全部刺入大门,意图致背后之人于死地,敞开的红木门瞬间破了无数个窟窿。
而扎着木刺的窟窿背后,空无一人,徒留一团冷气。
孟宥初见状,几乎是一瞬就明白过来,他暗道不好,刚要喊出的话在一把尖锐的银剑刺破衣裳,抵住脊背时,再次吞入了腹中。
若再往前一寸,这把剑当即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路璟淮立于他身后,眉目含冷,手中多使了几分力,朱血顺着剑沿滴答落地,然后被壤土尽数吸收。
大风忽然狂啸,掀起了片片绿叶,也试图参与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弈。
他反问的声音卷进风中,袭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畔。
“现在,是谁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宥初突然狂笑不止,肩膀一颤一颤,他似乎感知不到痛,任由那把利剑越陷越深,甚至形成了一个血窟窿。
“你以为让她跑出去搬救兵,你们就能获胜?”孟宥初的声音近乎疯癫。
“客栈周围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暗伏的侍卫数不胜数,里面的人出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活生生被杀死。”
路璟淮一怔,寺庙四周的屋檐上隐伏了许多弓箭手,纷纷将箭心指向他。先前围堵大门的守卫重新举起长矛,做出攻势。
“路璟淮啊路璟淮,你们自诩策反了慕家兄妹,就以为能战胜我们。何其可笑啊……你又会不会想到叶沅深早已是我竺屏城麾下一员?”
他笑得猖狂,平日里何等注重形象的孟宥初,这次全然没顾及擦拭嘴角的残血。
他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今日一切,亦有他一份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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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媣潜入漆黑的侧堂,里面静悄悄的,针落可闻。这是她昨日偶然发现的,可以直通寺庙里面。
她边摸着黑扶墙走,边回想她与路璟淮分开前的一段话。
“慕玄与牧则清在里面,你去与他们汇合,至于客栈,陈绍察觉不对会想办法出来。切记,不要单独回去。”
“你怀疑客栈已经……?”江媣颤着唇。
回应她的只有路璟淮沉默的默认。
江媣收回思绪,专心去找他们。可眼看着就要走至尽头,也没有发觉他们二人的身影。
倏忽,一道不轻不重的力度将她往后一拽,背后猛地抵住男人线条分明的胸肌,直感头顶呼吸一滞。
在没看清他的面容前,她险些要叫出来。江媣强捂着嘴,对上他有神的黑眸,眸子宛如黑曜石,在玄色里愈发明亮。
“你怎么在这?”
牧则清目光紧锁,很快猜出几分不对。
“客栈出事了?”
江媣颔首,简明和牧则清讲了外面发生的事。见他剑眉不曾松懈,江媣又往左右看去,旋即问道。
“慕玄呢?”
“在另一边。”
侧堂分别有两座,江媣和牧则清在左侧,慕玄一人在右侧。
“照这么说,凌仕安现在与我们在一处。”
江媣点头。
牧则清朝那出口望了望,只内心期盼慕玄千万要沉住气啊。
庙堂中心的凌仕安不知他们错杂的心思。他阖目长跪在神佛前,双手合十,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良久之后,他掀起眼皮,凉凉望向面前巍峨庞大的佛像。他犹记得,这面佛也是他在冰允南陨世之后,寻了工匠重新修建。
一晃几十年,弹指而过。
凌仕安站起身,拂去身上不幸沾住的灰尘,声音略显疲惫。
“太子,佑我竺屏城此战大捷。”
随后,身后的木门依次传来铁器相接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庙堂内,分外清晰。
凌仕安没往背后看一眼,他直截了当踢开了陈旧的蒲团,江媣在暗处看得一惊,内心摸不清他的意图。
紧接着,凌仕安大手一挥,狠狠将方桌摆放整齐的贡品推倒在地,发出“哐啷”的巨响。
他眉眼狠戾,死死定上神佛那双似悲似悯的垂眸,这一幕在他眼里,却是挑衅之举。
任谁也不知,他凌仕安早在五十三年前的雨夜就不信神佛了,他平生只信冰允南。
“倘若你当真能显灵,主上就不会死于成王的算计。”
一段回忆犹如走马灯再度涌入他的眼前,似是连绵不断的潮雨。
五十三年前,冰氏皇宫。
六个人围坐在圆桌前,分别是主位的冰允南,左侧慕家,顾啸,裴大侠,右侧江沉毓和凌仕安。
凌仕安在那时,尚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他高举酒盏,这一回江沉毓没再像从前那般,说他是孩子,拦着他不让他饮。
“七年我们撑过来了,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今夜你们谁也不能再拦着我!”
说罢,他使劲朝江沉毓递上一个眼神,似是在说,听到没?
江沉毓无奈,只好点头。身旁的裴大侠大笑地勾住他的脖子,手蜷成拳头,试图往他胳膊底下钻,喊道。
“臭小子!还敢命令我们了不成?没大没小,今夜我定要狠狠灌醉你,让你看不成太子的登基大典。”
七年来,裴大侠只要朝他伸手就一定没好事,凌仕安一溜烟就挪开了灵巧的身子,边躲到慕家身后,边做鬼脸。
“你可真恶毒!”
“你小子。”顾啸笑道,听了凌仕安的话,忽然有一阵惆怅,“没想到都七年了,不过好在结局是好的。来来来,大伙儿,干了!”
“干杯。”江沉毓高兴接下,他仰头灌酒的同时,发现身边的冰允南垂眸,对如此热闹的场面不置一词。
虽说平日里冰允南亦是如此,但……直觉告诉江沉毓,这次不一样。
于是,他换了个方式,大着胆子道:“太子,明日还有需要备下的吗?”
慕家也明显注意到江沉毓话中的试探,随即他投来视线,视线带着不解。
“不是,阿毓啊你咋现在才想起问太子有没有要准备的东西?咋,战乱结束了,你的脑子也一并结束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