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还是吞下这口气,径直走向柳长青的身边。
他礼貌开口:“柳…将军,可否让在下借这一坐?”
柳长青一直分神,手摩挲着杯沿,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多加思考,只淡淡点头。
桑剑归暗自松了一口气,落座在他身旁,静待品诗会的开始。
江媣这时也注意到了桑剑归,心里惊讶,暗忖道,皇姑竟允他此次同行?
实在不像皇姑的作风。
一股暖风从绿林袭来,在席间四处穿梭,吹掀了竹纹绿衫的男人手握着的长卷。
男人如竹挺拔,高风亮节,微风拂过他身侧,只卷起了他翩翩衣袂。
身上仿佛带着天生幽兰的竹叶香,嗓音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似乎又有点清冷过头变得冷峻。
他便是路璟淮的二哥,数年前殿试的状元路珏淮。
常说路氏三子,唯路大和路二最为相近,都是冷淡的性子,教人不易接近。
而路璟淮则与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待人时嘴角总挂着谦和的笑,宛如春日一缕轻柔的微风,涟漪起世家小姐的芳心。
可初春的风也时常是带着冷意,丝毫不亚于寒冬日的冰冷,甚至可能更甚几分。
毕竟,初春是一个光听着就令人舒心、暖和的词,总教人失了防备之心。
待路珏淮从竹筒里抽起一小卷纸,舒展开来,便是今日品诗会的主题——荣归。
这一主题仿佛击中了世家男儿的心坎上,纷纷滔滔不绝,其中也不乏许多贵女参与争辩。
一时间本是寂静的竹林变得热闹,柳长青无意参与此次宴会,加之他心情烦闷,这两个月虽与冯云书说通了那件事,可到底……
她还是不信他。
他头一次没来由得心烦,微微侧目,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从刚才生出的莫名情绪源自何处。
此人何时坐在了他身边?
柳长青思忖了片刻,终于响起方才那道询问的声音竟是他。
他神色顿沉下来,对面的冯云书察觉后,也将目光投过来。
柳长青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就算心中再不喜就会竭力压着,这是礼仪先生授得第一课。
怎的今日……
这么想着,冯云书不由得多看了眼桑剑归。
而桑剑归显然也没好到哪去,银质面具下紧抿的唇角,麦色皮肤上略微暴起的青筋,无一不是在说,他也忍受不了柳长青。
这种微妙的氛围也蔓延至了路璟淮一侧,路璟淮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桑剑归的存在,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在他踏入竹宴时,眼里闪过一抹诧异。
叶沅深则是截然不同,他微微朝路璟淮道。
“长青哥和这个……面具人怎么了?他们俩有过节啊?瞧着像是仇敌一样。”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什么,转而继续说,“这个面具,我瞧着很是眼熟。”
“从哪见过?”欧阳浔泽问。
“我一直说的那位算命先生身上的衣纹与他面具的图样有些相似。”叶沅深眯眼,但最终还是没能看清那枚图案,只看了个大概。
路璟淮似是听进去了,若有所思沉抿一口茶水。
这一头众人暗潮汹涌般的情绪丝毫没有影响到谈着正如火如荼的世家子。
不知是何人来了一嘴。
“要本少爷讲,都不如李诗仙那句‘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来得妙。”
“手持利刃酣畅淋漓回到故乡,众人围拥,才称得上是荣归!”
此话一出,桑剑归握着杯盏的手一颤,银面仿佛撕开了一条缝隙,溃入天光。
柳长青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细微的变化,偏头朝他看去,眼神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这句诗所用的典故是汉高祖亲率军队平定叛乱,凯旋回朝时途径了曾经的故土。”
桑剑归神色不变,同样抬眸与他探究的目光对上,霎那间,恍若火星摩擦生花在二人之间炸开。
“柳将军对这首诗很是了解。”
桑剑归不动声色回应。
“算不上,从前在军营总听将士们谈起这首诗。”柳长青接过侍从递来的湿帕,慢慢擦手,语气冷淡,“听多了也就记得了。”
“后来我夜探敌营,无意发现外族的孩童也学会了此诗,时常朗诵。”
桑剑归眉心一跳,似是预感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看阁下不像是本地人,这席间落座皆是世家子,不知家父姓甚何?”
柳长青问得犀利,一点不留情面,一双如鹰隼锐利的双眸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这一次直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