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岁看着他，莫名想起方才婢子口中那句“他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悠长的门轴声响在空寂的院落里炸开，转瞬便被祠堂内的气息吞没。

宋知岁一步踏入，整个人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庄严肃穆裹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这不是寻常家祠，准确而言是一座沉睡着半座北雍风骨的英灵冢。

整座祠堂穹顶高阔如穹庐，层层叠叠的梁木皆是百年沉木，色泽深黑如铁，上面刻着经年累月的刀痕与战纹，浮雕上的兵戈剪影仍在，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儿郎策马扬鞭、破阵擒王的模样。廊柱上挂着褪色的旧幡，风一吹，幡角轻晃，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

正中央的供台之后，一排排、一列列的牌位，自地面直叠至穹顶，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黑底金字的牌位森然林立，像沉默的碑林，刻满了北雍各先祖的名讳——有宋知岁听过的，也有她未闻的。

堂内没有多余的灯火，唯有供台两侧及灵阵之间，燃着数千支长明烛。烛火明明灭灭，跳荡的光晕映得满室牌位忽明忽暗，像无数双沉眠百年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跪在中央的谢临晏，也凝视着站在门口的宋知岁。

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宋知岁缓缓上前跪至他一旁。他依旧垂着眼，察觉她的靠近，直到她跪定一旁，他才缓缓抬眸。那双平那双覆着冷意的眼，此刻浸着烛火的微光。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微怔，随即又沉了下去，抿紧的唇瓣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她未先言语，只对着满室森然林立的牌位，恭恭敬敬叩了三头。这一拜，敬满门忠烈，敬那些马革裹尸、含冤而逝的英魂。

起身时，她侧过脸，声音轻得像落在烛火上的风，却字字沉定，掷地有声：“谢临晏，你不必自困于此。”

谢临晏的睫毛轻轻一颤，未抬眼。

“这满室牌位上的英魂，多在你降世之前，便已归了尘土。”宋知岁的目光扫过那些黑底金字的灵位，声音里裹着细碎的心疼，“小沈将军战死西疆，沈皇后魂断江南，苏家满门倾覆……这满门血海，半生浮沉，你不是这些悲剧的根源。”

“有人怨你，怨你的身世。所以从你出生便背负了深家的血、霍家的恨，背负了帝王家的凉薄猜忌，背负了这满祠堂英灵的目光。他们却忘了，这没有一桩是你的错。”

烛火轻摇，将他苍白孤挺的侧影映得明明灭灭。宋知岁望着他，忽然轻轻开口，唤了他的名字：“临晏。”

她轻声念着，一字一顿，温柔而郑重。

“临岸观波，风清日晏。浮生皆苦，唯盼君安。给你取这名字的人，我一直觉得想必她是极爱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柔得近乎悲悯，却字字笃定：“我想，那一定是你的母亲。沈皇后当年为你取名，必是盼你一生安稳，远离倾轧，远离这世间所有寒凉苦楚。”

谢临晏长睫猛地一颤，如寒枝落雪。他没有说….

不是的。知岁，我名临晏，意为“临此浊世，永无清晏。”我的母亲，没有一刻真切的爱过我。唯愿他降临在这肮脏不堪的世间，一生都不得安宁，不得善终。他的母亲恨他，恨他身上的血脉。

不过….谢临晏抬眸看她，烛火映在他眼底。

他唇角轻轻一弯，嗓音因久未饮水而沙哑低沉：“宋知岁，收起你这副表情。”

目光微垂，不经意扫过她胸前衣襟，见那处微微鼓起，渐渐反应过来，淡淡开口：“既带了水，便给本世子喝两口。”

顿了顿，他又低低补了一句，听似随意：“果然还是你细心些，旁人没你想的这般周到。”

暗处的霍诀于江彻闻声一激灵，互相对视一眼，知道世子这是在说给他们听的，没有讲话。